汉江水源地的新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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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长的藤蔓铺在地上,蔓上是心型的小叶。蔓下生长着一根根细长根茎,棕色外皮、细长须子。这种外形与山药很像的植物叫做黄姜,其根茎中薯蓣皂苷元(俗称皂素),是合成甾体激素类药物的重要原料。
  在湖北十堰市郧西县,黄姜曾经一度是当地的主要作物,而今,只有零散的农户还在有一搭无一搭地种植,或者这种生命力顽强的作物长期被留在土地里自生自灭。
  郧西位于秦巴山区,拥有适于黄姜生长的自然环境,有“中国黄姜之乡”之称。而2004年起,为了保护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水源地——丹江口水库的水质,郧西县境内黄姜加工企业除一家留作科研外,全部关停。
  郧西仅仅是十堰的一个缩影。十几年前,十堰依靠黄姜种植、运输、加工、深加工等一条龙式的产业链获得巨大利润。然而,当十堰为了南水北调和环保掐断自己的特色经济命脉时,丹江口水库更上游的陕西、河南等地,黄姜产业正在蔓延壮大,蓬勃发展。
  一边限,一边放,一边停,一边排。围绕南水北调水源地,上下游的政府与居民开始呈现不同的环保心态。

断臂之痛


  讲起20年前培育黄姜产业的经历,郧西县环保局党委书记叶克才颇为感慨,一遍一遍不停强调:培养出一个稳定成熟的产业,难啊。
  上世纪90年代初,郧西农民像挖药材一样从秦巴山区挖掘野生黄姜,并尝试 “野转家”培植。“那几年为了普及黄姜种植知识,科技协会还编了本土教材,怎么选种、什么时间播种、用什么肥、用多少肥,全有专门的操作规程,真是把农业当工业来搞。”叶克才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黄姜里只有1%的皂苷,我们这里十年九灾、十灾九旱,土壤又很贫瘠,但适合皂苷生长。”1997年左右,郧西开始大面积种植黄姜。以当时每斤收购价两到三元计算,一亩地种上两年就能收个三五千斤,很多农民一下就成了万元户。
4月9日,湖北省十堰市汉江郧县段的裸露江滩。

  伴随着高额利润的诱惑,黄姜也开始为郧西带来负面效应。在种植方面,毁林开荒扩大耕地面积种植黄姜的一幕开始上演;加工方面,由于黄姜转变为皂素的第一阶段酸水解过程中产生大量废水,所以对流经此地的河流污染严重。“尤其是很多规模非常小的企业,一部分还没有资质,污水直排”,十堰市南水北调办公室副主任吴芳对《中国新闻周刊》说,那时的河里几乎看不到清水,鱼虾绝迹,臭味刺鼻。
  1997年开始,黄姜加工企业的污水排放引起了环保等相关部门的关注,但真正狠下心来治理,还是7年之后。2004年,在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巨大压力下,十堰市做出全面关停黄姜加工企业的决定,而想要作出这样一个摧毁自身特色经济的决定,异常艰难。
  “反对声音最大的群体,首先是作为行业主管的经信部门、发改部门,再一个就是行业协会。这还是市里,郧西等把黄姜当成支柱产业的县更反对。”十堰市环保局总工程师王子捷回忆,当时各方的反对理由,第一是认为污水治理可以达到预期目标;第二是觉得不能把十堰的特色经济放倒;第三就是真的有一些县的财政要靠黄姜吃饭。“可是南水北调这是政治任务,没有办法。谁敢和中央抢水吃?”“政治任务”是每一个受访者都多次提及的词汇,王子捷对此也毫不避讳,话说得非常直白。
  伴随关停决定而来的,是对黄姜加工企业“斩草除根”式的消灭。“我们的关停不是只给企业锁上门”,王子捷强调,“我们是把生产线的整个设备全都捣毁。”在叶克才的描述中,这种关停被称为“推房子、填池子”,“断水断电断路”,他说“反正跟毁了没什么两样”。对此,调水办的吴芳言语中难掩惋惜之情:“如果不是因为南水北调,治污工作肯定也会进行,但不会这么果断拒绝。当时的感觉就是,整个产业几乎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一个产业两种命运


  为了给黄姜产业留下一条血脉,多方评估权衡下,十堰精挑细选了分布在多个县区的6家企业予以保留。但在新的生产工艺通过国家环评审批前,企业一律只能以科研攻关为目的,不许大规模生产。
  位于十堰市区柏林镇的元康药业有限公司是6家留下来的企业之一。公司总经理陈卫坦言:不要说不能大规模生产,即便开足马力,我们的成本也比陕西、河南那些企业高得多。在陈卫眼中,虽然鄂、陕、豫三地的黄姜加工企业均要执行国家环保总局、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联合发布的《皂素工业水污染物排放标准》,但湖北的严苛相比,其他二省的管控明显宽松。
  十堰市环保局的王子捷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在一次全国黄姜产业研讨会上,邻省环保部门的一位负责人当着国家环保总局的面,称该省的黄姜加工企业全部达标。“可是根据我们的了解,很多并不达标”,王子捷说得有些负气,“但是我们不能管别人,只能管自己。”
  作为省市间的沟通交流、经验学习,王子捷曾到外省黄姜企业考察。来到企业后,分析人员发现污水水质好得简直不可想象,便向工人询问。工人不知来意,如实相告,原来三天前该企业向污水处理设备中投入大量活性炭,短时间内吸附污染物,令水质达标。“其实那些企业是在丹江、汉江的上游,污水最终还是会进入丹江口水库。”王子捷说,只不过十堰是水源地,陕、豫是涵养水源区,所以对水质的要求相对宽松。
  在与郧西隔河相望的陕西省商洛市山阳县的漫川关镇,驶下福银线高速,走出不远便正对一家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该公司一名负责人员向《中国新闻周刊》透露,整个工厂占地150多亩,员工100多人。工厂后面的山上,满山遍野的绿色藤蔓下便是正在生长的黄姜。
  在这个种植着月桂、银杏的工厂的一角,有一个数十平米大的污水池,由于不可见底,所以无法判断污水池的深度。池里的污水呈酱油色,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而这就是黄姜加工第一阶段制造水解物产生的废水。   “其实黄姜加工过程中,对水质污染最严重的是生产水解物产生的废水,里面最麻烦的是COD(化学需氧量)浓度。”十堰市环保局的王子捷介绍。“现在的COD标准是老企业400mg/L,新企业300mg/L,还是有点儿‘宽’。毕竟南水北调要求的II类地表水COD含量只有15mg/L,还有20倍的差距呢。”
  对上游来水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今年春节期间,十堰市环保局一度启动环境应急响应,以应对从陕西山阳流入湖北郧西的金钱河水质迅速变差。“差到什么程度?就是外来的水质威胁到了我们用水安全,水质突然间就从三类变成劣五类了。”王子捷透露,他们很清楚,引发水质急速下降的污染源就是河流上游的一家黄姜加工企业。
  虽然单一支流的水质对下游丹江水库的影响很小,但谁也不能保证这种情况不会再发生。一边限,一边放,一边停,一边排。这种同一流域不同的对待方式也引起了当地村民的长期不满。

去留难题


  事实上,2004年黄姜加工企业被一刀切关停带来的争议从未停息。
  由于工厂关停时,国家没有拨款进行任何经济补偿,十堰市的补偿标准也不过小厂一二十万、大厂不超百万,所以不少黄姜加工企业都曾到县里、市里上访,用调水办吴芳的话说,“带来很多不稳定因素”。同时,一些企业表面关停并拆毁设备,私下里却伺机迁址另起炉灶。在王子捷的印象中,直到2009年才将陆续重开的二三十家黄姜企业挨家挨户清理干净。
  其实,留恋黄姜的,远不止那些工业企业,更多的是秦巴山区的普通农民。郧西县上津镇侯朝福家的地里过去也种满了黄姜,他指着镇上一栋栋的二层小楼说道,“要不是种黄姜,我们根本没钱盖楼。”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尽管很多人还想着种黄姜挣钱,但家门口没有厂子,谁也不放心,“万一卖不出去,全都砸在手里了”。
  另外的担心来自两地不公平的市场环境。熟悉黄姜产业的人都明白,尽管排放标准不算高,但要想达标必须在环保方面进行大量投入,利润空间也随之大幅缩小。元康药业的陈卫算过一笔账,要想基本达标,在前期的设备购置中,环保成本占比60%左右;在后期生产运行中,环保成本占比超过1/3。“所以说环保做得怎么样,实际上是黄姜企业竞争中最大的成本差异”,陈卫说,“陕西、河南要求不如十堰严,利润也就大得多。如果不是十堰的黄姜收购价格低,生产工艺中损耗小,我们根本没法生存。”
  “有时候看到谁家地里还有黄姜,我也问,为啥现在还种这个?人家说,就是为了留点种子,反正搁在地里不管,它(黄姜)也不会败。”上津镇镇长侯朝福无奈地说,“别看现在不种了,但是好多人还想着让黄姜回来,地里还留着它,也是为了这点念想儿。”
  尽管争论不断,但真要让黄姜回来,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在民间的巨大压力下,十堰专门召开了黄姜产业能否继续发展的研讨会,会上众多企业纷纷呼吁改善环境重新生产。王子捷认为,不管黄姜是否回来,对于治污必须做到全国一盘棋,“否则下游治理、上游污染,虽然目前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危害,但对于以后将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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