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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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桥流水的电话铃音不厌其烦地响着,迟风林的脑子浑浑噩噩的,半眯缝着眼睛把电话放到耳旁,还没有等他开口,电话那头便传来焦急的声音:“迟队,有案子了!”是刑侦大队的仝君,一个精明又毛躁的小伙子。
  迟风林伸了伸胳膊,脑袋依舊有些沉重,问道:“什么案子?”
  “昨天晚上市区又发生一起入室盗窃案,那个飞贼又出现了。”
  一句话,恰似一阵旋风,把迟风林脑子里萦萦绕绕的睡意刮得无影无踪。他猛地一下从床上爬起来,刚才还眯缝的眼睛瞬间变得清明,冲着电话里大声问道:“在什么地方?”
  “平安路凤凰小区A座,我已经通知老关带着技术员先过去了,还有……”仝君的话还没有说完,迟风林这边已经挂断了电话。
  迟风林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已是清晨六点多了,天空依然有些混沌,大街上静悄悄的,只有几个穿着黄色条纹衣服的环卫工人不紧不慢打扫着街道。
  仝君就在凤凰小区楼下等着。
  “情况怎样?”迟风林开门见山问道。
  “基本弄清了,失主是A座四楼的一个年轻单身女人,丢失物品的清单还在统计当中,损失应该不小,粗略估算有大几万吧。”
  “这么多呀?”迟风林的眉头不经意地皱了皱,“现场那里如何?”
  “老关他们正在勘查呢,不知道有没有新的发现。哎……”仝君叫住了正要上楼的迟风林,像是补充又像是提醒,“楼上的女失主叫文缇,背景似乎不简单。”
  听闻此言,迟风林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瞅着仝君,似乎没有理解仝君话里的含义:“什么叫不简单啊?”
  “刚才大局长亲自来电话询问过情况。”
  仝君嘴里的“大局长”,是迟风林他们私底下对云州市公安局一把手潘文阳的称呼。
  “他怎么知道了?”迟风林颇感意外,像是问仝君又像是喃喃自语。
  “这还不明白,你没有汇报,我也没说,问题肯定是出在失主那里呗。”仝君语气里夹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大局长早晨给你打电话没有打通,就直接打到我这里来了。”
  在一起搭档了好几年,仝君对迟风林的工作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是对他的情商却很不认可。迟风林平时没个刑侦大队长的架子,和大家开着无关痛痒的玩笑,对于社会上的人情世故反应总是慢半拍,和在办案中精明果断的迟风林简直判若两人。
  迟风林这才想起,接到仝君的电话后急急忙忙地赶过来,没有顾得上浏览之前的未接来电。平常的时候,每天早晨一睁眼,他第一件事情是确认一下有没有未接电话,尤其是局里的电话,这是当刑警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往上翻了翻,果然有潘文阳的一个未接来电。他略微思忖了一下,打消了回复电话的念头。
  到了案发现场,老关的勘查工作已接近尾声。
  迟风林在门口套了鞋套,走进室内,不禁暗自惊叹,云州人都说凤凰小区是市里数一数二的高档小区,从被盗的这一家来看果然名不虚传。整个客厅宽敞明亮,装修得富丽堂皇,客厅一侧黄花梨木的多宝阁上摆满了林林总总的收藏品,令人眼花缭乱。
  想想自己那几十平方米的蜗居,迟风林不禁摇了摇头。
  “情况如何,关大师?”这是迟风林对技术员老关的特殊称呼。
  老关的回答便如他脸上的表情一样一丝不苟:“嫌疑人从外面爬楼而上,钻窗入室,现场只提取到了一个人的足迹,作案手法和前几次相同,基本可以认定,是同一个人所为。”
  “其他方面有没有新发现?”
  “现场被失主重新收拾了,破坏得很严重。”老关说完这句既不肯定又不否定的话,便不再搭理迟风林,埋头继续他的工作。
  迟风林还想追问,兜儿里花桥流水的乐曲再次响起来,掏出来扫一眼电话号码,脸上的神色立即变得庄重起来。
  “迟大队长,你破案的能耐没见长,这谱儿倒是越摆越大了。”电话里声音很大,距离好几米远的仝君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听着电话里的语气,迟风林能想象出潘文阳一脸的恼怒,急忙解释:“对不起,潘局,昨天忙活一个案子,睡得有点儿晚,没听见。”
  “别扯那些没用的,爬楼的案子有突破吗?”
  “我正在现场呢,还在开展调查,一有进展马上向您汇报。”
  “我不听你的汇报。”电话里潘文阳打断了迟风林的话,“现在你就给我算算,这是最近第几起爬楼的案子了?”
  “加上今天新发的,总共六起。”迟风林硬着头皮回答道。
  电话那头,潘文阳略微停顿了一下:“这么说你心里还有数,六起案子,你可是一起没破。市里主要领导刚才又过问此事了,要求限期破案,如果到时候还破不了,你自己去和领导汇报吧。”
  “我们一定努力,争取尽快破案。”迟风林忙不迭地打着保证,电话里面传来了嘟嘟忙音,潘文阳已经挂断了。
  迟风林耸了耸肩,转过身来问仝君:“工作布置下去了吗?”
  “已经派出去了,一组在现场询问,第二组开展外围调查,还有一组调阅小区及沿途治安监控。不过,暂时还没有情况反馈回来。”
  “告诉弟兄们,都提起点儿精神,这家伙太猖狂,现在外面人心惶惶的,再破不了案,真的无颜面对江东父老喽。”
  仝君瞅着迟风林,一脸苦笑:“队长,我怎么觉得这飞贼像故意和咱们较劲儿似的?”
  “这个问题本队长没法儿回答,建议你去问问飞贼。”
  最近一个月,迟风林的心情不美丽。
  不美丽的原因,就是这个飞贼。在短短一个月内连续作案六起,搞得整个云州城谈贼色变,让迟风林压力山大。
  不知是特意还是偶然,被盗的六家中,除了那个年轻的文缇外,其余的几家多多少少都有些从政的背景,其中就包括云州市人大常委会主任王世奎,这为云州人增添了不少想象的空间。   这些案件的卷宗就摆在迟风林的办公桌上,他不知翻阅多少遍了,有些细节已经深深地刻在了脑子里。案情本身并不复杂,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让迟风林一筹莫展。这在他二十多年的刑警生涯中,是绝无仅有的。
  几天过去了,各路反馈回来的消息让迟风林相当沮丧。
  这个时候再接到潘文阳的电话,迟风林感觉头都大了,好像输得精光的赌徒遇到上门索债的债主一样,心里一阵忐忑。还好,潘文阳语气挺平和,电话里什么也没说,只叫他来一趟办公室。
  在办公室的门口,迟风林碰见了刚从里面出来的交警大队长王峰,看他满脸愁容,迟风林咧嘴一乐,有点儿自嘲地说:“看样子,倒霉的不止我一个。”
  面对迟风林的调侃,王峰没有像往常一样和他逗几句贫嘴,只是白了他一眼,深深叹口气,话语中有些许无奈:“还不是那个孙菊花,一个月上访了三次,结果我们被上面通报批评了。”然后凑近迟风林,低声提醒道,“小心为妙,今天潘局的心情可是不太好。”
  但出乎迟风林的预料,一脸威严的潘文阳听完他没有任何进展的汇报,并没有雷霆大怒,只说:“我也理解你的苦衷,案情越是没进展,弟兄们自然越发辛苦。回去告诉大家,再加把劲儿吧,我们昨天刚被通报批评,再任由飞贼这么折腾下去,咱们这碗饭恐怕吃不香甜喽。”
  如此顺利地过了关,迟风林颇有些喜出望外,但看到潘文阳没有结束谈话的意思,只好坐在那里等待指示。
  潘文阳端起桌子上的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忽然话题一转,问道:“孙菊花信访案你知不知道?”
  迟风林不清楚他的用意,只好茫然地点点头,说:“她折腾将近二十年了,不光我知道,恐怕全局的人都知道。”
  潘文阳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直视着迟风林,说道:“我有个想法,把这个案子交给你,怎么样?”
  潘文阳的话刚说完,迟风林犹如屁股被蝎子蜇了一样,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连连摆手:“潘局,这个玩笑开不得,肯定不行,人家反映的是交通事故,根本不属于刑警管辖。”
  迟风林很了解潘局长,老刑警出身,从基层一步步干到局长的位置,工作起来雷厉风行、作风强悍,但是生活上对弟兄们相当照顾,尤其是刑警,所以他才敢大着胆子据理力争。
  大概早就预料到迟风林会有如此反应,潘文阳依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他往下压了压手,示意迟风林坐下:“我当然知道案件不归你们管,问题是孙菊花已经不再信任交警了,他们无法继续稳控了。”
  “十几年前的旧案,如何能查得清?”迟风林知道这是个烫手的山芋,涨红着脸嘟嘟囔囔地争辩着,“这明摆着是让我们替交警背锅嘛。”
  面对迟风林的执拗,潘文阳倒是没有介意,无奈地笑笑:“我也没奢望你们把事情查清楚,只要能暂时稳住她,拖过这个暑期,就算完成任务。你晓得,现在暑期安保任务很重,咱们局刚刚被上级通报批评,如果这个节骨眼儿她再去上访,恐怕下次就不是通报批评啦。”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迟风林尽管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也不好再拒绝,就松了口:“稳控一段时间可以,过了安保期,稳控工作还得交由交警负责。”
  “行,没问题,我现在就和王峰说。”潘文阳爽快地答应下来。
  回到队里,迟风林的话还没有说完,仝君就打断了他:“迟队,你让大局长忽悠了。”
  看着迟风林一脸的懵懂,仝君像老师指导小学生,掰着手指头替他分析道:“大局长爱人身体不好,他早有心调回省城,这件事地球人都知道吧?据小道消息,已经活动得差不多了,只等着上面开会履行程序。因为暑期安保任务重,会议才迟迟没有召开,等到安保工作一结束,他拍拍屁股走了,这个棘手的案子恐怕就真的砸你手里了。”仝君停顿了一下,从鼻腔里面重重地哼了一声,仿佛是为了加重威吓的语气,“不是吓唬你,孙菊花非常难缠,简直是一贴老膏药,让她粘住了,要想揭下来,非得扒一层皮不可。”
  仝君的一席话,说得迟风林心里毛毛的,后悔得直想拍秃脑门儿。
  孙菊花的案子,迟风林早就清楚,那是十几年前的一起交通事故,孙菊花的丈夫田满义被撞身亡,肇事者是时任财政局长王世奎的司机邵宁。事故发生后,邵宁到交警队投案自首。几天后,在交警的主持下,由田满义的兄弟田满礼代表受害方孙菊花和财政局协商,最后达成了赔偿协议,肇事方云州市财政局一次性赔偿孙菊花四十万人民币,这在当时是很高的赔偿了。
  双方达成和解后,邵宁被取保候審,一段时间后云州市法院作出了对邵宁免予刑事处罚的决定,事情至此算是落下帷幕。
  但后来孙菊花出现了反复,之所以出现了反复,是她无意中看到了交警队给法院出具的一份事故认定书,上面说肇事司机邵宁驾驶汽车超速行驶,田满义横穿马路不当,双方负有同等责任。
  这短短的几行字,像锐利的竹签,直接扎到了孙菊花的内心深处,让孙菊花钻了牛角尖。她不理解,丈夫明明被撞死了,为什么要负同等责任,难道死后还要替别人背黑锅吗?如此的话丈夫在阴曹地府里也不会安宁啊。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法治建设已渐渐完善,但执法的线条还是比较粗犷,一般情况下,交通事故双方达成和解后,有时为了照顾某一方的利益,只要双方同意,有关部门出具的责任认定书就不是十分规范,这在当时已经是不是规则的规则了。具体到田满义这件案子,田满礼和云州市财政局协商的时候,双方就达成了默契,经济上财政局多给予孙菊花赔偿,其他的问题受害方不再纠缠,双方各取所需。孙菊花却偏偏不理解这个规则。
  孙菊花的想法很朴素,不能让惨死的丈夫名誉再有任何损失。
  她先找到小叔子田满礼,当时是他作为家属代表和对方交涉的。不料,当她说明来意以后,田满礼当场就和她翻了脸,自己跑前跑后费尽口舌交涉好几天,才为孙菊花争取到如此高的赔偿,她不思感恩,还跑到家里来兴师问罪。
  和小叔子说不通,孙菊花又多次到有关部门反映,要求交警重新进行事故认定,还田满义一个清白。由于早已过了上诉期限,而且案子已经在法院宣判完结,交警无权重新受理。   在云州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孙菊花便多次到省里上访,在上级交警部门的干预下,交警大队重新调查,以办案有瑕疵为由,对办案民警给予了行政处理,也算是给了孙菊花一个交代。
  对于这些,孙菊花并不买账,她有了心结,以交警大队办案不公、包庇肇事者为由不断地上访,要求重新赔偿,要求追究当事人的责任。多次上访未果后,孙菊花越来越偏执,行为越来越激进,上访内容也不断增加,干脆将矛头直接对准了时任财政局长王世奎,检举王世奎才是那次交通事故真正的肇事者,司机邵宁纯粹是给他替罪顶包。再到后来,孙菊花的上访内容又增加了王世奎酒后驾车、醉酒肇事。
  尽管孙菊花常年上访,王世奎似乎没有受到影响,他的仕途仍然顺风顺水,先是由财政局长升任了副市长,后来副市长前面又增加了常务两个字,直到现在副厅级的人大常委会主任。
  随着王世奎的官职越来越高,受了刺激的孙菊花的上访内容又增添了王世奎贪污受贿、为官腐败。
  将近二十年不停地折腾,孙菊花也慢慢消耗掉了人们的耐心。她的上访俨然成了一部让人们兴趣索然的肥皂剧,大家也从一开始的同情,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最后变成了漠不关心。
  尽管仅仅是为了拖延时间,迟风林还是郑重其事地把孙菊花请到了他的办公室。
  看着坐在眼前的孙菊花,迟风林不禁心生感慨。光阴荏苒,当年有些腼腆的少妇已经变成了一个两鬓苍苍的中年妇女。岁月这把刀,无情地在孙菊花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静静地听着迟风林讲完局里的决定,孙菊花浑浊的眼睛倏忽亮了一下,转瞬之间又恢复如初。
  这么多年的上访,孙菊花也是经历了沧海桑田,那颗心早已麻木了,有的时候甚至忘了上访的初衷,好像只是为了宣泄情绪,抑或是为了反对王世奎而顽强存在着。
  “你不会又是骗我吧?我这些年不知道被交警骗了多少次了。”孙菊花粗门大嗓,完全没了当年温顺的样子。
  “交警是交警,刑警是刑警,两者不一样。”
  “天下乌鸦一般黑。”孙菊花保持着相当的警觉,那神态活脱脱一只遇到危险的刺猬,身上的刺根根张立着。
  “假如你不相信我们,可以和局领导反映,要求另行派人调查。”迟风林表面上不动声色。
  刚才简单的几句对话,他便洞悉了孙菊花的心理活动,知道她想查又怕被骗,遂采取了以退为进的策略。
  唯恐失掉了最后的希望,孙菊花不想放掉眼前的这根稻草,答应下来:“行,我再相信你们一次。”
  直到此刻,迟风林才把最终目的说了出来:“如果你相信我们,在事情没调查完之前,不许干扰我们的工作,更不能再去上访。”怕引起孙菊花的疑心,迟风林故意把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孙菊花的眼珠转了转,略作沉吟,最后点头同意。
  看着孙菊花远去的背影,迟风林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有了一份沉重的负罪感。
  爬楼的案子仍然没有进展,来自各方面的压力越来越大,有市局的、市政府的,还有那个天天来的年轻女人文缇的。
  正应了仝君那句话,这个文缇果然不简单。昨天接到通知,市人大主任王世奎及部分人大代表要来局里督导系列盗窃案。等他来到局里,迟风林才发现,陪同一起来的人大代表中,文缇赫然在列,这大大出乎迟风林的意料。
  听完潘文阳的汇报后,王世奎虽然态度和蔼,但是话讲得很重,显示出对公安工作的极度不满,这让在场的潘文阳和迟风林脸色凝重。
  临走的时候,王世奎对文缇说:“你不仅是受害者,作为人大代表还有监督责任,以后要多来公安局,和迟队长多多沟通。”
  从那次视察以后,文缇真的天天来公安局报到。
  和其他着急上火的受害者不同,她每次来都是安安静静的,在办公室坐着更像是一个观众,认真地观察迟风林忙忙碌碌地工作,直到他空闲下来,聊上几句话就礼貌地告辞。
  看着她婀娜的背影,仝君在背后嘀嘀咕咕:“这个女人天天来这里干什么?我怎么觉得她的心思不在飞贼身上,她是不是看上你了,师父?”气得迟风林直想用拳头捶他。
  这些天,迟风林几乎是连轴转,蹲坑守候、统一清查、协查通报,各种手段都用了,依旧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邻近的市县倒是破了几起爬楼的案子,迟风林兴冲冲地赶过去,经核实,却和云州的案子风马牛不相及,只好败兴而归。
  案子没有取得突破,孙菊花那里却出了问题。这一天,潘文阳打来电话质问迟风林:“你们的工作是怎么搞的?孙菊花到省里去了,又哭又闹的,影响相当坏。”
  迟风林赶紧解释:“这几天净忙活爬楼案子了,人手不够,孙菊花的案子往后放了放。”
  潘文阳断然否决:“不行,必须马上安排专人把她带回来,另外,你把手头其他的工作放下,亲自去找一下孙菊花,安抚她的情绪,把她稳住。记住,即使假戏也要真做,懂吗?”最后的几句话,潘文阳讲得有点儿语重心长,“作为一个中层领导干部,工作要分清重点,弄懂哪头分量轻,哪头分量重!”
  迟风林满口答应,放下电话,心里却愤愤不平,难道作秀蒙人比侦破案件还重要?
  不过,不服气归不服气,迟风林还是决定去一趟孙菊花家里,先稳住人再说。
  直到五彩缤纷的霓虹灯将小城的夜景渲染得璀璨绚丽,迟风林才从孙菊花家里出来。也许是孙菊花答应了他什么条件吧,迟风林兴致蛮高,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歌曲,眉开眼笑的。
  他生拉硬拽叫上仝君和老关,来到城南一家不错的清真饭店吃涮羊肉。仝君和老关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问,反正有人请客,只管低头尽情吃。
  饭桌上,迟风林给仝君布置了一个奇怪的任务,要他把近期被盗者的社会背景全部调查清楚。仝君好奇地问:“具体有哪几项?”
  迟风林捞起一筷子羊肉,说:“什么哪几项,当然越详细越好。”
  古板的老关不明白他的用意,善意地告诫道:“你们是在查犯罪分子,不是讓你选拔干部,调查受害人的信息涉嫌侵犯个人隐私。”   迟风林耷拉着眼睛,不接老关的话头儿,岔开话题:“吃肉,关大师,涮羊肉相当不赖。”
  仝君也十分不理解,但还是认真执行了,他相信迟风林的办案能力。几天以后,仝君就将调查材料摆在了迟风林的桌面上。
  迟风林看得很仔细,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仝君在旁边察言观色半天,也看不出一丝端倪。
  看完后,迟风林告诉仝君:“我要出趟差。”
  仝君有些好奇地问:“去哪里?”
  “等我回来告诉你。”
  仝君有些纳闷儿:“这次不带我去吗?”
  迟风林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你的工作就是每天去孙菊花家里一趟,替我做好稳控。”
  仝君追问:“案子就撂下了?”
  迟风林没有正面回答,学着潘文阳的口气:“作为一名警察,首先要讲政治。”
  仝君不懂迟风林的意思,扭头走了。迟风林在后面追出来又喊:“告诉关大师,让他带着家什儿,和我一块儿去。”
  神秘消失了几天,这天迟风林一大早就给仝君打电话,让他到办公室来一趟。从迟风林那喜滋滋的语气中,仝君明白他这次出去肯定有了收获。
  到了办公室,老关也在,看见仝君,老关鲜有地冲他眨眨眼,低声告诉他:“爬楼的案子有眉目了。”
  仝君有些惊讶,盯着迟风林。迟风林却什么也不说,看着桌子上的一盆绿萝发愣。可能是缺乏养护吧,那盆绿萝的叶子有些发蔫,有的地方已经有了褐斑。迟风林口中念念有词:“可惜了,可惜了呀。”
  仝君一脸茫然:“迟队,如果你真的喜欢,明天我再孝敬你一盆吧。”
  “飞贼被擒日,鲜花凋谢时。”迟风林捏着嗓子没头没脑地甩出两句京剧道白,然后冲着仝君一抬下巴,“我们走吧。”
  “去哪里?”
  “孙菊花家里。”
  “去孙菊花家里?”仝君的脑子还没转过弯儿来,不解地问了一句,“去稳控还是抓贼呀?”
  这次迟风林的回答相当笃定:“抓贼。”
  “什么意思?”仝君仍然没有听明白,“难道孙菊花是飞贼?”
  迟风林摇晃着脑袋,微微一笑:“当然不是。”
  看仝君还想问,迟风林挥挥手说:“别问了,到车上我全部告诉你。”
  汽车在弯弯曲曲的胡同里穿梭着,迟风林脸朝着窗外,饶有兴致地看着街道两旁喝茶唠嗑儿的人们。
  仝君用胳膊肘碰碰迟风林,说:“迟队,该把谜底揭晓了吧!”
  迟风林依然望着窗外,问仝君:“你說孙菊花上访了将近二十年,这期间她经历了多少磨难啊?”
  仝君回答道:“我才参加工作几年,哪知道这些,记得刚上班的时候她就是市里的著名上访户了,不过上访这么多年,肯定有很多辛酸。”
  迟风林收回目光,看着仝君,幽幽地说:“我在想,如果当时她没有看到那份认定书,或者当初反映问题时候,有关部门能及时给予更正,也许她的人生会是另外一副样子。”迟风林往窗外一指,“她也应该和大街上的这些老人一样,含饴弄孙,安享晚年。”
  仝君歪着脖子,好像是不认识迟风林一样:“感觉你今天挺多愁善感的啊,人生嘛,本来就是单程旅行,哪里有那么多也许,这世界什么都不缺,就缺卖后悔药的。”
  “其实这个故事还有一个悲剧角色。”
  “谁呀?”
  “就是孙菊花的女儿田晓菲。”
  仝君顿时来了兴趣:“我怎么不知道,你讲讲她呗。”
  “那年她才六岁,车祸发生以后,她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了父爱,也失去了温馨的家庭,更失去了快乐的童年。”
  “她后来呢?”
  “慢慢地,田晓菲长大了,因为有一个执著上访的母亲,老师和同学都刻意和她保持距离。她也没有能力改变现状,于是她选择了逃避,学会了沉默寡言。她像一棵生长在角落里的小草,蜷缩在阴暗中,引不起世人的一点儿关注,包括她偏执又疯狂的母亲……”
  迟风林的叙述就像潺潺流水,娓娓道来。
  高中毕业后,田晓菲考上了大学。大学里,她依然孤零零的,每天教室、宿舍、图书馆三点一线地游走着。
  后来,一个小伙子闯进了她的心扉。小伙子叫孟达,阳光帅气、热爱攀岩。和孟达在一起的日子,像是透过云曦的阳光,让田晓菲灰暗的生活亮堂起来。在孟达的影响下,田晓菲渐渐开朗起来,两个人一同加入了大学生攀岩协会。
  放假了,田晓菲不想回云州冷冰冰的家,不想见她那歇斯底里的妈妈,孟达便带着她去风景秀丽的大山里攀岩。甜蜜的爱情,秀丽的山水,田晓菲开始对人生充满了希望。
  大学四年过去,她的攀岩技术已经和孟达不相上下。凭借不俗的实力,两个人在大学生攀岩比赛中取得了很好的成绩。田晓菲在攀岩时的靓丽身姿也被同学们戏称为“天外飞仙”。
  毕业后,他们双双回到了云州市,憧憬着在这里共筑爱巢,并说服妈妈停止上访,和他们共享天伦。
  然而,田晓菲没能说服妈妈。更糟糕的是,他们俩人参加了云州市公务员考试,虽然考试成绩优秀,但面试后却莫名其妙地双双落榜。
  希望被现实击得粉碎,田晓菲的情绪很低落,孟达为了安抚她,决定带着她去登山旅游,然而在登山过程中却出了意外,孟达为了保护田晓菲,自己坠下山崖。
  这个变故让田晓菲万念俱灰,她觉得所有的快乐和理想都随着孟达坠下了万丈深渊,她的心空了。
  后来她无意中听到了一个消息,她和孟达的落榜与王世奎有关。一刹那,这些年压抑在心底的不满和仇恨,像是雨后的荒草,疯狂地生长出来,杂乱无章地占满了心灵的角角落落。
  她恨老天的不公,也恨妈妈的偏执疯狂,更恨让她的家庭支离破碎的始作俑者王世奎。在仇恨的挤压下,她脆弱的心灵渐渐扭曲了。
  田晓菲决定报复,当然,最先报复的就是王世奎及其身后的追随者,方法就是——“天外飞仙”。   平时快人快语的仝君这次却沉默了,半晌才问了一句:“你怎么怀疑到她的?凭第六感吗?”
  “不是,我在孙菊花的家里看到了一张田晓菲的照片,照片上的她一身运动装,长发飘飘挂在山崖上,上面题着四个字——天外飞仙,让我忽然有了灵感。”
  “你出差也是查田晓菲?”
  “嗯,我去了一趟她的母校,走访了她的老师和同学,这才知道了她的全部故事。”
  仝君似乎意犹未尽,迟风林却告诉他:“目的地到了。”
  田晓菲心里清楚,警察早晚会查到她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其实,当迟风林第一次去她家时,她就隐隐有些不安。后来迟风林站在桌前,仔细端详着她那张攀岩照片,她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己还是百密一疏啊!
  今天,面对迟风林的到来,田晓菲没有丝毫的惊讶,她像往常出门旅行一样,准备好了随身带的衣物。迟风林进门,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和你们走。”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丝,细细的、密密的,夹杂着几缕恼人的愁绪。
  临上车,迟风林回头看了一眼呆立在雨中的孙菊花。这个女人,为了那份执著,十几年来不停演绎着自己编造的故事,没想到落幕的时候,自己的女儿竟是这出悲剧的主角。
  虽然破了案,迟风林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喜笑颜开。他整天皱着眉头,心事重重的,好像在等待什么。
  过了几天,迟风林忽然带着仝君去看守所提审田晓菲,告诉她检察院已经批准逮捕了。
  田晓菲没有言语,表情淡淡的。
  迟风林告诉田晓菲:“其实我还知道,你那天虽然进了凤凰小区,但你只拿了那里少许的东西。”
  田晓菲惊讶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迟风林说:“在你的手机里发现的。”
  田晓菲这才明白,虽然自己把手机藏在很隐秘的地方,但还是被警察找到了。
  临走时,迟风林透露给田晓菲一个惊人的消息,市人大主任王世奎今天已被停职,有关部门正在对他进行调查。
  田晓菲冷峻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这是真的?”
  迟风林非常肯定地点点头。
  田晓菲叫住了往外走的迟风林,说:“谢谢你,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就是举报人。”
  迟风林回过头,一字一句纠正说:“你错了,这次是实名举报,举报人叫田晓菲。”
  田晓菲一脸疑惑:“怎么是我?”
  迟风林神秘地一笑:“没错,就是你,记住这一点,在将来的诉讼中,对你会有用处的。”
  回去的路上,仝君有很多疑问:“那文缇是什么人,田晓菲为什么报复她?”
  “她是王世奎的地下情人,她那里应该是王世奎窝赃的地方。被盗的那些财物,王世奎应该不在乎,他怕的是被人掌握了屋里的证据。”
  “你怎么知道文缇是王世奎的情人?”
  “她对案件耐人寻味的态度引起了我的好奇,我便下力气调查了一番。”迟风林回头看了一眼仝君,“你不是总说她看上我了吗,现在告诉你,其实她是王世奎派来了解案件动态的。”
  看着迟风林,仝君一脸的崇拜:“师父,真有你的,田晓菲应该感谢你,咱们大局长更应该好好谢谢你。案子破了,孙菊花也不会再闹了,大局长的调动也应该没问题了。”
  迟风林看着车窗外,幽幽地说:“你错了,这案子是大局长破的。”
  “你说什么?”仝君瞪大双眼,一脸的诧异。
  迟风林依旧不紧不慢地说:“自从在孙菊花家里意外发现了线索,我才恍然大悟,明白了大局长的良苦用心。”
  仝君问:“你是说大局长早就掌握了线索?”
  迟风林摇摇头:“那也不一定,也许只是他的猜想。但是王世奎和文缇的关系,他肯定有所耳闻,在爬楼案子里,这两个人又先后被盗,难道会是巧合吗?会不会是报复行为?在云州,孙菊花又是王世奎的死敌,这中间是否有某种关联?他作为一个老刑警,肯定是想到了,把孫菊花的维稳工作交给我们,这似乎暗示着什么。”
  仝君奇怪地问:“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不明确告诉我们呢?”
  迟风林瞥了仝君一眼:“你用脑子想想,王世奎是什么人物,大局长没有真凭实据,仅仅靠某种猜测,能明说吗?”
  仝君又问:“这是不是和你平时吹嘘的一样,也是靠第六感?”
  迟风林莞尔一笑:“明天见了面,你去问问大局长不就完了。”
  责任编辑/季伟
  文字编辑/吴贺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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