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你作证

来源 :人生与伴侣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biggertree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见面,我就同他吵了一架。
  后来想想,实在说不清楚怨谁,吵架的时候,都在指责对方态度不好,但当时作为乘客,我坚定地认为错在他。
  一上车就去了补票的7号车厢,补卧铺的人已经在小小的补票台前挤得水泄不通。夏末是出行的好季节,从西宁回来的车本就是热线,我原本个子就低,如此,一下子就淹没在拥挤的、身材高大的一群男人中间。他们的手臂越过我的头顶,一个一个在我前面拿到了卧铺票。我烦躁起来,忍不住喊,能不能先来后到啊?但压根儿没有人听,终于等到列车长接过我手中的钱时,我已经站在那里被挤了近一个小时。
  补了4号车厢的硬卧,拿着票,拎着硕大的行李箱艰难地穿过几节车厢,终于气喘吁吁地站在了4号和3号车厢的连接处,已经疲惫得再也迈不动步子。车厢里散发着阵阵方便面泡开后的气味,已经是午饭时间。我喘了口气,过了连接处,几步之遥就是目的地了。却只走了两步,路过敞开的乘务员室时,被一个声音阻拦了。听到对方问,喂,你几号的?
  站住,转头,看到狭小的空间里,一个40岁左右的男人正一边咀嚼着饭菜一边看着我,面前窄小的茶几上,放着一份已经吃残的盒饭。
  男人略瘦,眼睛小小的,有些微微秃顶了,坐着也能感觉到身高的优势,眼神说不出是厌烦还是疲惫,边问我边肆意地吃着东西。
  忽然有些生气,原本就为补票烦闷,又碰上这样的称呼和眼神,且根本不知道他问什么。于是没好气地回答,什么几号?不知道!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明显是不耐烦。听到他又说,我问你是几号!
  我的脸也冷着,但想了他问必定是有原因,或者是换牌吧。于是低头看手里已经捏皱了的车票,只写了车厢和下铺,有“补”的字样,并无卧铺号。又抬起头答,不知道几号!
  他终于停止了咀嚼,将一口刚填上的饭硬咽下去,一把将我手里的票拿过来,看了一眼,瞪我,不写着4号吗?什么叫不知道?
  我的火也腾地上来了,嚷,当然是4号,是6号我能往这儿走吗?谁知道你问的是车厢号还是卧铺号?
  他说,你什么态度?这么厉害干吗?也腾地站起来,足足比我高了一头,然后忽地伸出手来。
  我的心一慌,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本能闪躲了一下,说,你什么态度?有你这样对待乘客的吗?
  他却是伸手将挂在墙壁上的黑包拿下来,打开,一边拿了我的车票换牌,一边又瞪眼睛,我怎么对待乘客了?问你话还不说,脾气大得不行。
  有你这样问的吗?我脾气大还是你脾气大,没见过你这样的乘务员……我接了牌,扫了一眼。心里还是气,口中也没有停下。
  两人的声音渐渐高起来,我越想越气,忽然喊,我投诉你!
  随便你!他也不示弱。两个人都当真地生了气。旁边的乘客听到争执围过来,一个年轻的军官走到我俩中间将他按下,说,师傅,先吃饭吧。然后拿起我的箱子扯着我朝4号车厢里面走去。我一边走一边回头发火,心里真是越想越气,一个大男人,原本就没有道理,还跟我一个女孩子吵架,没完没了的。
  但争执终究算是平息,我将东西放好,把自己摔在卧铺上,原本上车前就有些饿了,这样一挤一闹,竟然什么都不想吃了。想想,气饱了。
  埋头生气的时候,他从车厢里过了两次,一次打扫卫生,一次给下站下车的乘客换票。我看到他,眼皮都没有抬,他更不说什么,在我眼前把卫生收拾了,站起来离开。之后有段时间,没有看到他。休息了一会儿,我的火气也渐渐消下来,拿着杯子去接水。
  却又看到了他,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他正站在那里抽烟,神情有些贪婪。必定是个嗜烟的男人,随意一扫,可以看到他的手指有些泛黄了,另一只手里捏着烟盒。他抽的“白沙”,我认得那种烟,三块钱一盒,最普通的香烟,在公司,只有看大门的大爷才抽。
  他也看到了我,面无表情,一口烟幽幽地吐出来。
  回去睡了一会儿,天就渐渐黑了。起来吃晚饭,是自己带的面包和火腿。对面的两个男人在喝啤酒,吆喝着有些吵。然后我又看到他走过来,看到空的啤酒瓶,沉默地收进另一个袋子。他离开后,我听到两个男人说,现在的列车员也够可怜,工资低,又累,一个大男人还要干女人的活,铺床叠被的。现在连啤酒瓶子都收了卖钱……
  我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感觉,想起刚才高高大大的他弯腰捡那两个酒瓶的情形,忽然就不想怨他了。
  喧闹终于停止,到了熄灯时间。我躺下来,希望尽快入睡,到站是凌晨4点,不合适的时间,却没有办法。片刻,听到隔壁传来说话的声音,夹杂在火车和铁轨摩擦声中,倒也听得清。
  好像是他,和那个劝解了我们的年轻军官。两个人聊天不再讲普通话,都是地道的济南口音。听到他们说到抽烟的问题,好像军官劝他要少抽烟。他说,这么枯燥磨人的工作,一条线,来来回回地跑,一跑就是十几年,几点路过哪个村子哪个门都一清二楚了,不夸张地说,住在铁路边上的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这样的日子,不抽烟还不疯掉。然后是他的笑,自嘲般地,无奈地。
  也是。军官附和,跟着叹口气。他又说,二十几岁就跑车,跑到现在了。以前老跟人吵,还动手。那时候年轻气盛,在车上,什么人都碰,有时候也讲不了理。现在好多了,制度也严,真被乘客投诉一次,一个月就白辛苦了……
  我侧过身去,下意识地,用被子掩到了耳部。也许他并不是说给我听,我只是不想再听下去。
  过了一会儿,我睡过去。
  是在到站半小时前被他推醒的。也算不上推,他在轻轻扯我的被角。看到我醒了,神情淡漠地说,换票了。
  我应一声,坐起来,清醒过来,从裤兜里取了牌给他,换了车票,重新塞进裤兜。
  他依旧面无表情,把牌放好,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一句,小心点,最近扒手比较多。
  我一愣,想对他说声谢谢,却没说出口,毕竟几个小时前,我们是争吵着见面的。
  在灯光暗淡的车厢里坐了片刻,看到车窗外的灯火,列车已缓缓驶到我熟悉的城市。
  站起身来收拾了行李,等着火车停下。看到他熟练地开车门,放下客梯。许多乘客和我一起在他面前下车,离开。
  通过地下通道后,我很快淹没在出站的人群中,然后随着人流挤到车站口,习惯地伸手拿票出站。手伸进裤兜,心就是一沉,下车时还饱满的裤兜,现在竟然空无一物。我一直有将钱夹放在裤兜里的习惯,并不曾丢失过,这次,却真是大意了。
  明知不可能,还是退到一边把所有的包和兜都翻了一遍,却更加悲哀地发现,不仅钱夹,连装在另一边裤兜里的手机也一同丢掉了。
  说不出是慌乱还是愤恨,还有一丝懊悔,他明明叮嘱了我的,我却还是大意了。那一刻,在复杂的感觉中,竟不由得对他生出一丝的感激来,只是感激很快就被眼前的困境淹没了。钱夹和手机丢了都是小事,问题是,现在,我没有票出站。
  面对两个检票员冷漠的目光,我渐渐语无伦次起来,说什么他们都不肯相信。他们看到的各种逃票的人太多了,即使相信了,也不会同情我,他们的职业不允許他们有过多的同情心。现在我需要做的,是在质疑的目光中,补一张全程票。可是我身上不仅没有钱,甚至没有电话求助。
  他们却坚持不放我走,言语渐渐苛责起来。分辩着,我的眼泪终于下来了,乘客已走尽,站内只剩下我。那两个人丝毫没有被我的辩解打动,当我又说到我是真的被偷了时,一个人忽然不耐烦地说,谁能证明啊?谁证明你被偷了,谁证明你买过票……连声的追问中,我一着急,没有说出话来。这时却听身后有人说,我可以证明。
  有些熟悉的声音。我不可置信地回头,竟然看到他。竟然是他,以高出我整整一头的姿势站在我面前。神情依旧是淡漠的,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他的两个同行用同样质疑的目光看着他。他不慌不忙地取出工作证来。我是这个车次的乘务员,她是我车厢的乘客,上来时还跟我吵了一架,下车前我亲手给她换的票。
  两个检票员中的一个怔怔地看着他,车都开了,你这趟,还不白跑了。你下来给她作证,她是你什么人啊?亲戚吧?
  他笑笑,并不答,只说,工作我托给同事了,我坐下个车次回。如果你们相信我,就让她过去吧。
  我听着,更加说不出话来。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会出现,把工作都丢下了,只是为了来给我作证。但是,他是如何知道的?我分辨不出,抬头看着他,眼睛里已经一片模糊。
  他也看着我,慢慢地说,很抱歉姑娘,下车时,我看到有人偷了你的东西,他们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我没有告诉你,你走了,可能再不会坐这次车,可是我还要在这条线上继续跑,五年,十年,可能二十年,有些事,我也无能为力……
  我摇头,眼泪哗啦哗啦掉下来。我如何还能指责他当时没有站出来,指责他不够勇敢呢?他连这些都无须去做。他说得没错,我们是以吵架的方式见面的,一次太过寻常的萍水相逢,转头谁都不会再记得谁,即使带着怨怼也会轻易忘记。他过着这么枯燥的日子,青春和热情都在无休止的路途中消失,要担着生活的艰辛,每天面对各种面孔各种人心。他有他的小自私、懦弱和坏脾气,可是他有他良心和道德的底线,并自我约束和遵守。
  他们将我放行了。在出站口的这一端,我再回头,再看他,只看到他高而微瘦的背影。而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连声谢都忘记了对他说。
  站在凌晨4点的站前广场,眼前闪烁着我所熟悉的城市灯光,不远,就是家了。站在那里,握着他刚才硬塞给我打车的20元钱,微笑着,我再度流下泪来。
  编辑 / 王 琳
其他文献
一、公平只是个相对概念    出场人:苏青青,行政秘书,25岁  困惑:为什么我的奖金最少?  苏青青自以为兢兢业业,行政秘书的工作听起来就是个和打杂挂钩的差事,偏偏苏青青任劳任怨地做了下来,成了同事们眼中一颗没有生锈的螺丝钉!也难怪,哪里有需要哪里就有她苏青青的身影,天天忙碌,日日辛勤,那天她休假回来听出纳赵琳说:你离开几天真让人不习惯。这话让她感到被人需要的快乐,原来自己身上也有小小的光芒呢。
她有张年轻的脸,淡妆,笑容纯净,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微微眯着的眼睛慢慢张开,眼神在浅浅的灯光底下散布开来。那一刻,心里忽然生出一份怜惜。这是一个有伤的女子,她的伤痕在她的眼睛和呼吸里,可以看得见,可以感觉得到。  对有过伤但依旧喜欢微笑的女子,我向来怜惜,并心存敬意。  女子的伤,也许是为生活,也许是为感情,在经历过之后,又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虽然笑容依旧,但受过的伤,却在生命里打下了烙印。有过伤的女
A    算上这次,萧雪为别人做伴娘已经三次,有人说,女孩子做伴娘不能超过两次,否则就嫁不出去了。这一点萧雪也曾想过,可当好友钱莎莎牵着她的手,苦苦相求,说亲爱的,我就你这一个单身女友了,帮一次忙吧!她便无法继续坚持,怪只怪自己二十六岁了,还没能守得云开见月明。也曾相过两次亲,最终都是还没发展成爱情就半路夭折。  举办典礼时,萧雪面对眼前那嬉笑着的“新郎帮”们,心里祈祷,千万别把那些彩带啊、彩棉啊
新婚的那夜,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亲爱的,从今后,我们每一天,都是“蜜天”,每一个月都是“蜜月”是的,婚后的一月又一月,他们的甜蜜一直持续着   他是个大汗脚,无论冬夏,一天下来,鞋子袜子总是潮湿的,且还有一股难闻的气味为此,她曾经买来各种声称能治疗汗脚的鞋垫,但是总是没有用她嗔笑他是百法难治的“汗脚绝症”后来,她居然自己琢磨出了一个治疗他汗脚的秘方——每晚,将他的鞋子擦干净,然后把旧报纸揉成绵软的一
跳来跳去的女孩    秦美歌在大学里学的是工商管理,刚毕业的时候,只想着先找个工作单位,把户口落在北京再说,将来再跳槽就是了。于是她赶快签了一份就业合同,到一家房地产公司做了文员。虽然她很快就进入了角色,干得比较顺手,主任也非常欣赏她,但因为这份工作是权宜之计,而且做一个小小的文员,也不是秦美歌所能接受的,她觉得这是高中生干的活儿,于是半年以后,她跳槽去了一家网络公司做管理员。  在这家公司做的时
全国至少1亿疼痛病人  《文汇报》报道:继呼吸、脉搏、体温和血压之后,疼痛已被医学界定义为“人类第五大生命指征”。剧烈或长时间的疼痛已经成为危害人类健康的主要杀手之一,也是造成劳动能力低下和生活质量下降的最普遍、最直接的因素。数据显示,我国每三个门诊病人中,就有两个是伴有各种疼痛病症或症状的病人,估计目前全国至少有1亿疼痛病人,其中以女性患者为多,约占六成。    迷恋巧克力可能源于体内某种菌群 
刘文宇是一家国企的车间主任,短短几年,从一线工人到车间主任,这个不苟言笑的小伙子刷新了厂里的晋升速度。这不,今年五一,他又被评选为市级劳模。在表彰大会上,他上台的方向走反了,惹得台下一阵笑声,他拿起话筒说道:“我在生活中是个没有方向感的人,但是在管控生产方面,必须方向明确。”在周三的学习例会上,刘主任将奋斗作为讨论主题。一位90后车间班长捅出一个“内卷”潮词,引起大家激烈讨论。刘主任严肃地说:“内
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新东方董事长俞敏洪通过提案呼吁,对我国现行社保政策进行适度调整。他认为,我国社保缴费率与社保缴费基准过高,已超过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使得我国许多企业尤其是中小微企业负担过重,难以承受。  他还详细合计了一笔社保账:目前,我国养老、医疗、失业、工伤、生育五项社保的缴费比例,企业为29.8%,个人为11%左右,合计近工资的41%,再加上公积金,这个比例超过60%。假设一名员工的
“刷信用卡消费满1000元,可申请免息分期付款”、“方便消费,减轻消费者还款压力”……为了在日渐扩大的信用卡市场占据有利地位,各家银行针对信用卡的优惠,如开卡送礼、免年费、购物折扣等越来越多,而“免息分期付款”成了不少银行主推的亮点。然而,冲着“免息”、“分期”而去的消费者本以为“占了便宜”,使用后却发现,情况与当初想的大有不同。  还款压力减轻“原先要在指定商户购物或者买大件家电、电脑、手机……
1    父亲在我8岁那年因病去世了。父亲去世以后,我便觉得母亲不再疼我了。  从前她看到我时脸上总是挂着慈爱的微笑,那以后她几乎没对我笑过,一张脸总是冷冰冰的,我做错一件小事她就会数落我好几天。奶奶家和我家离得很近,我有了委屈总喜欢跑到奶奶那里,奶奶总是叹口气对我说,你小孩子家不懂,你妈这是嫌弃你呢,拖着一个孩子的寡妇谁要啊。  第二年学校组织春游,一人要交5块钱。我对妈说,妈不让我去,说一帮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