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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种不同的观点及其分歧所在
《礼记·学记》中的“今之教者”一段,王文锦先生的《礼记译解》(下文简称《译解》)标点为:“今之教者,呻其佔毕,多其讯言,及于数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教人不尽其材,其施之也悖,其求之也佛。夫然,故隐其学而疾其师,苦其难而不知其益也。”而《礼记集解》(下文简称《集解》)和《礼记正义》(下文简称《正义》){1}则将其标点为:“今之教者,呻其佔毕,多其讯,言及于数,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教人不尽其材,其施之也悖,其求之也佛。夫然,故隐其学而疾其师,苦其难而不知其益也。”
在释义方面,《译解》除了明确注明“佔”、“数”二词分别与“觇”和“速”为通假字的关系以外{2},其余基本上全部采纳了郭嵩焘《礼记质疑》(下文简称《质疑》)的观点。郭氏认为此句中“佔、毕连文”“(佔、毕)为简牍义,郑注‘佔’为‘视’的观点‘于辞为不文’”,其“言及于数”一句“注意迂曲”。同时,他还认为“呻其佔毕”为“记诵之学”;“多其讯言”为“辞章之学”。“佔毕者,循章守句,行之必不笃矣;讯言者,道听途说,入之必不深矣。”《译解》显然接受继承了此观点,因而在解释时把“讯言”作为两个并列的成分,把“及于”置于下一句中的句首,认为它是述补结构的短语,其义为“汲汲于……”。
《集解》赞同郑玄“呻,吟也”;“佔,视也”;“简谓之毕”;“讯犹问也。”“由,用也”;“材,道也。”“今之师自不晓经之义,但吟诵其所视简之文,多其难问。其发言出说不首其义”,“务其所颂多,不惟其未晓”,“使学者颂之而为之说,不用其诚”,“师有所隐。”同时就郑注中“动云‘有所法象’”的说解提出不同的看法。孙希旦根据朱熹“数为形名度数,欲以是穷学者之未知,非求其本也”观点指出:“注疏‘法象’之说恐非。”“使人、教人皆谓师之施教也”;“诚,教者之诚”;“材,学者之材”;“悖、佛皆谓不顺其道也。”
从语法视角来看,上述两种观点有同有异。其同主要表现在对“佔”和“毕”的意义及其结合关系的认识上;其异则主要表现在对“讯”和“言”的结合关系以及对“及于”后接成分的认识上。我们认为,对同一文献中的同一句话在个别词或整句话的理解方面存在少数偏差是正常的,但若是在断句方面大相径庭则必然会存在正误之别{3}。任何文献的语言都必然会刻有其所处时代的烙印。立足于文献本身,结合其所处时代的语言面貌来分析标点和释义上存在歧见的语句,可以比较客观地还原文献语言的真实面貌。
二、从语法学视角看语词搭配关系
由于学界对《礼记》的作者和成书时代问题见解不一{4},我们采取了折中的办法,即大致将《礼记》成书年代的上限划至公元前372年的《孟子》,下限划至公元前104年的《春秋繁露》。我们所采用的方法是,在考察《礼记》一书的整体语言面貌的基础上,结合处于该历史时期的《孟子》、《荀子》、《春秋繁露》{5}三部文献中相关语词的使用及其分布情况,对各家的观点加以论证。
(一)“佔”和“毕”的释义及其关系
《译解》和《集解》都接受了郑注“佔,视也。”的观点{6},认为“佔”是动词,“窥测”义;“毕”是名词“(竹)简”义;“佔”修饰“毕”,二者所构成的是定中关系的偏正短语。在这一短语中,处于修饰语位置上的是动词“佔”,处于中心语位置上的是名词“毕”。我们认为,上述两部文献对“佔”的释义以及对“佔毕”结构关系的认识方面都失当。
从古书注解来看,《说文》中只出现了“笘”字没有出现“佔”字。《说文·竹部》:“笘,折竹箠也,从竹占声。”又:“颍川人名小儿所书写为‘笘’”。段玉裁注云:“此别一义。‘籥’下曰‘书僮竹笘也’用此义。”又:“笘谓之籥,亦谓之觚,盖以白墡染之,可以拭去再书者。”桂馥《说文解字义证》云:“写当为
。”《广雅·释器》:“笘,也。”王念孙《广雅疏证》云:“通作觚。《急就篇》颜师古注云:‘觚者,学书之牍,或以记事,削木为之,盖简属也。其形或六面,或八面,皆可书。’”《博雅》:“笘,隶觚也。”《集韵·帖韵》:“笘,笘隸,也。”又“笘,简也。”《集韵·盐韵》:“笘,小儿书简。”《文赋》李善注:“觚,木之方者,古人用之以书,犹今之简也。”《经义述闻》:“佔读为笘……亦谓之简。”《广雅疏证》:“笘,亦简之类。”《尔雅·释器》:“简谓之毕。”郭璞注:“今简札也。”刑昺疏:“简,竹简也。古未有纸,载文于简,谓之简札。一名毕。”《礼记·学记》“呻其佔毕。”郑玄注:“呻,吟也;佔,视也;简谓之毕。”《仪礼·大射》:“以弓为毕,”胡培翚《礼记正义》引郝懿行的说解云:“毕,竹简,笏类,形如毕星,即今之如意,执以止物曰毕。”由上述分析可知,“佔”和“毕”都是“简牍”之义,“佔毕”是两个由单音节的近义词“佔”和“毕”在一起构成的复音合成词{7}。
从“其”的用法来看,见于春秋战国典籍中的“其”一般只作定语,是一个特指代词,相当于现代汉语中的“那”。如:《论语·八佾》:“尔爱其羊,我爱其礼。”虽然先秦的“其”有的开始向第三人称转化,但从它的整体用法来看,除了定语之外,一般不作其他语法成分{8}。“汉代以后‘其’的使用范围开始扩大”,“南北朝时期可能在口语中已经成为真正的第三人称代词。”{9}如果按照《译解》和《集解》的观点“佔”为动词,结合《礼记》成书时代,“呻其佔毕”中的“其”仍然是用于谓词性成分之前使整个谓语变为名词性短语的定语,它在意义上等于“名词后面加连结词‘之’字”{10}。在这种情况下,“其佔”在结构上相当于“教者之佔”。“呻其佔毕”的结构层次应为“呻其佔/毕”。这样就会产生两个问题,一是与《译解》和《集解》中“其佔”修饰“毕”的观点不符;二是“呻其佔”和“毕”之间没有任何连接成分,这一组合在句法和语义上都无法讲通。而如果把“佔”解释为名词“简”,则特指代词“其”直接用于复音合成词“佔毕”之前,构成“其+N(NP)”结构,该结构作“呻”的宾语,上述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二)“讯”和“言”的分布及其用例分析
2.1 “讯”的分布及其用例分析
“讯”在考察文献中共出现3例。《孟子》和《春秋繁露》中未见用例;《荀子》中出现1例;《礼记》中出现2例{11}。如:
(1)出征,执有罪;反,释奠于学,以讯馘告。
(《礼记·王制》)
(2)弦匏笙簧,会守拊鼓,始奏以文,复乱以武,治乱以相,讯疾以雅。(《礼记·乐记》)
(3)行远疾速而不可托讯者与?往来惛惫而不可为固塞者与?(《荀子·成相》)
在见于《礼记》的两个用例中,“讯”的词性都是动词,其义为“责问”{12}。例(1)中,介词“以”和动宾短语“讯馘”构成介宾短语作动词“告”的状语,表示“告”的方式。例(2)中“讯”是动词,“以雅”用于动宾短语“讯疾”之后作补语,补充说明“迅疾”的方式。例(3)中,“讯”的词性是名词,用于动词“托”之后作宾语,其义是“消息”、“信息”。
2.2 “言”的分布及其用例分析
“言”在考察文献中共出现802例。其中动词444例,名词358例,二者分别约占全部用例的55.4%和44.6%。就单部文献用例来看,《礼记》中出现267例{13},146例动词,121例名词,《孟子》中出现117例,57例动词,60例名词;《荀子》中出现213例,97例动词,116例名词;《春秋繁露》中出现205例,144例动词,61例名词。如:
(4)死之欲速朽,为桓司马言之也。
(《礼记·曲礼下》)
(5)仲宪言于曾子曰:“夏后氏用明器,示民无知也;殷人用祭器,示民有知也;周人兼用之,示民疑也。”(《礼记·檀弓上》)
(6)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悦曰:“诸君子皆与欢言,孟子独不与欢言,是简欢也。”(《孟子·离娄上》)
(7)端而言,蠕而动,一可以为法则。
(《荀子·劝学》)
(8)天无所言,而意以物,物不与群物同时而生死者,必深察之,是天之所以告人也。
(《春秋繁露·循天之道》)
“言”为动词时,其义为“说”、“说的是”。考察文献中“言”之后出现宾语的有285例,其中《礼记》82例;《孟子》27例;《荀子》56例;《春秋繁露》120例。如例(4)中,“言”之后出现代词“之”作言的宾语。其后出现补语的有5例,其中《礼记》3例;《孟子》1例;《荀子》中没有出现“言”带补语的用例;《春秋繁露》1例。如例(5)中动词“言”之后出现由介词“于”和“曾子”构成的介宾词组,该词组作“言”的补语,补充说明“言”的对象。其前出现状语的有109例,其中《礼记》42例;《孟子》25例;《荀子》24例;《春秋繁露》18例。如例(6)中,介宾短语“与右师”、“与欢”用于动词“言”之前做“言”的状语。“言”字单用的共有24例,其中《礼记》10例,《孟子》3例;《荀子》8例;《春秋繁露》3例。如例(7)“端”和“言”分别位于连词“而”的两端,“言”的前后都没有出现任何修饰成分。用于“所”字结构中的有4例,分别见于《礼记》、《荀子》和《春秋繁露》。前两部文献中各出现1例;《春秋繁露》中出现2例。如例(8)中,动词“言”位于“所”字之后,其前后没有出现任何修饰成分。和其他动词一起构成复音合成词{14}的在考察文献中共出现17例。其中《礼记》8例,《孟子》1例;《荀子》8例;《春秋繁露》中未出现此类用例。总起来说,当动词“言”后面不出现宾语时,其用例在句法上通常表现出如下特点,即 “言”字之前出现情态动词{15}、副词{16}(数词)作“言”的状语、位于连词“而”的前后两端(单用),或者和其他动词一起构成复音合成词。
“言”为名词时,其义为“话”、“言语”。名词“言”用于句中可以做主语、谓语和宾语。如:
(9)a修身践言,谓之善行。(《礼记·曲礼上》)
b因臣以为心,以臣言为声,以臣事为形,有声必有响,有形必有影,声出于内,响报于外,形立于上,影应于下,响有清瘘,影有曲直,响所报,非一声也,影所应,非一形也。(春秋繁露·保位权)
(10)有子又曰:“是非君子之言也。”
(《礼记·曲礼上》)
(11)王曰:“大哉言矣!”(《孟子·梁惠王》)
“言”作宾语的用例包括动词宾语和介词宾语两种,前者如例(9)a后者如例(9)b,这种用例在考察文献中共出现176例。其中《礼记》中出现62例;《孟子》中出现32例;《荀子》中出现47例;《春秋繁露》中出现35例。例(10)是“言”作谓语的用例。这种用例在考察文献中共出现18例。其中《礼记》中出现6例;《孟子》中出现6例;《荀子》中出现3例;《春秋繁露》中出现2例。例(11)是“言”作主语的用例。这种用例在考察文献中共出现165例。其中《礼记》中出现53例;《孟子》中出现22例;《荀子》中出现66例;《春秋繁露》中出现24例。
(三)“及于”的分布及其用例分析
“及于”一词在考察文献中共出现12例{17}。其中,《孟子》和《荀子》两部文献中未出现用例;《礼记》中出现1例;《春秋繁露》中出现11例。如:
(12)五者不遂,灾及于亲,敢不敬乎?
(《礼记·祭义》)
(13)“传言庄公冯杀之。不可及于经,何也?”曰:“非不可及于经,其及之端眇,不足以类钩之,故难知也。”(《春秋繁露·玉英》)
(14)建立旗鼓、杖把旄钺,以诛贼残,禁暴虐,安集,故动众兴师,必应义理,出则祠兵,入则振旅,以闲习之,因于搜狩,存不忘亡,安不忘危,修城郭,缮墙垣,审群禁,饬兵甲,警百官,诛不法,恩及于金石,则凉风出,恩及于毛虫,则走兽大为,麒麟至。(春秋繁露·五行顺逆)
例(12)是“及于”前出现主语的用例,这种用例共11例,约占全部用例的91.7%;例(13)是其前主语不出现的用例,这种用例仅于《春秋繁露》中出现1例,约占全部用例的8.3%,其特点是出现于对话语境中,主语是会话双方都知晓的,承前省略;“及于”之前出现情态动词“可”,其后出现的是体词性成分“经”。从总体而言,出现“及于”的句子以主语出现的用例居多,“及于”之后出现的都是体词性的成分,其中单音节的有9例;双音节的有2例,如例(14)中的“金石”、“毛虫”。
三、结语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从语法视角来看,《译解》标点“今之教者,呻其佔毕,多其讯言,及于数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教人不尽其材,其施之也悖,其求之也佛。夫然,故隐其学而疾其师,苦其难而不知其益也。”此断句并不合理。
依据《译解》和《集解》的观点“讯”为动词“问”,那么只有当“言”为动词时,“讯言”构成的才是联合关系的复音词。但考察文献显示:当动词“言”与其他动词搭配构成复音词时都位于其他动词之前,位于其他动词之后的动词“言”的用例无论是在《礼记》本身还是在与之同时期的其他文献中都没有出现。当“言”为名词时,“讯言”构成述宾关系的短语,其中“言”是“讯”的结果宾语,这与文意不符。其次,就“及于”一词的分布及其用例而言,考察文献中绝大多数的“及于”之前出现体词性的主语;所有用例的“及于”之后出现体词性成分作介词“于”的宾语。这些用例中的“及”是动词,其义为“至”、“到达”。当主语不出现时,以出现于对话语境中承前省略、其前出现情态动词为条件。特别是后一条件直接决定了“及于”之后不可能出现句子。就“及于数进而不顾其安”的断句而言,“及于”之前既没有出现主语,也没有出现任何情态动词,特别是其后出现的不是体词性成分而是“数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教人不尽其材”这样三个并列的分句。这显然与《礼记》所处时代的语言事实相悖。
综合考虑《礼记》全书以及与之同时代的其他三部文献中相关语言现象所反映出来的语言事实,《译解》中的断句和释义既无来自同一文献内部的语料支持,也无来自外部文献中的旁证,因此,《集解》和《正义》的断句更符合当时的语言事实,更接近《礼记·学记》的本来面貌。
注释
{1}《集解》和《正义》在断句方面仅于“夫然……不知其益也”一句上稍有差别。前者将该句断为“夫然,故隐其学而疾其师,苦其难而不知其益也。”后者则将该句断为“夫然故,隐其学而疾其师,苦其难而不知其益也。”我们认为,《集解》对此句的标注更合理。
{2}《译解》在对“佔”的解释上采用了郑玄的观点,认为“佔,音攙,通觇。”在对“数”的解释上采用的是郭嵩焘的观点,认为“数”当为“快速”、“迅速”义。
{3}除非要断的句子是一个歧义句,本身就存在多种断句和释义的可能。但本文所讨论的句子显然不属于这一情况。
{4}比较通行的说法有两种:一种认为是孔门弟子所作,另一种认为是汉儒所记。前说以冯友兰和郭沫若两位先生为代表。虽然两位先生在《礼记》作者的问题上达成一致,但冯先生认为《礼记·学记》是荀学,而郭先生则认为是孟学。持后一种观点的学者以杜通明为代表。杜氏认为《礼记·学记》作者是汉儒董仲舒。
{5}此文献卷十的第三十九和第四十阙;卷十二的第五十四阙。
{6}如《译解》中“佔,音攙,通觇。”
{7}古书中所记载的人名也可以为我们提供“佔”、“占”和“笘”在词义上存在相同义项的用例。如《左传》中齐国的陈书字子占。
{8}郭锡良(2005:7)指出:“先秦的‘其’只有在次系是判断句的递系句中才不作定语,而必须承认它是兼语。”
{9}郭锡良《汉语史论集》,商务印书馆,2005年版,
第11页。
{10}王力《中国语法理论》(下册),中华书局,1954年版,第11页。
{11}不包括本文所要讨论的用例。
{12}《礼记》郑玄注:“讯,所生获当讯问者。馘,杀之而取其左耳者。”此说未当。
{13}不包括本文所要讨论的;用于人名的,如言偃(3例)、言游(2例)以及“言言”连用作状态形容词,如“二爵而言言斯(《礼记·玉藻》)”的用例。“言言”连用的例句中的“言”在《广韵》中的反切是“鱼巾切”,属于疑母平声谆韵字,读音为yǐn;该“言”通“誾”,“言言”义为“和敬”。
{14}联合短语在考察文献中共出现14例。其中《礼记》中出现的8例分别是:言语(5例)、言及(1例)、言笑(1例)、言谈(1例);《孟子》中出现的是:言语(1例);《荀子》中出现的8例分别是:言议谈说(1例)、言行(1例)、言语(4例)、言议(1例)、言谈(1例)。在这些用例中,“言”都是处于第一个动词的位置上,其后出现的词也都是与人的语言行为有关的词。
{15}这些情态动词在《礼记》中出现2个(能、可);《孟子》中出现3个(敢、能、可);《荀子》中出现2个(欲、能);《春秋繁露》中出现1个(得)。
{16}所出现的副词在《礼记》中有4个(不、遂、弗、先);《孟子》中出现1个(不);《荀子》中出现1个(不);《春秋繁露》中出现6个(不、弗、勿、徒、俱、皆)。
{17}不包括本文所要讨论的用例。
参考文献
[1]阮元《十三经注疏》,中华书局,1980影印本
[2]孙希旦《礼记集解》,中华书局,1989
[3]郭嵩焘《礼记质疑》,北京大学电子图书
[4]董仲舒《春秋繁露》,中华书局,1974影印本
[5]杨伯峻《孟子译注》,中华书局,2005
[6]王文锦《礼记译解》,中华书局,1960
[7]王先谦《荀子集解》,中华书局,1988
[8]陈奇猷《韩非子集释》,中华书局,1988
[9]清·董金鉴《春秋繁露集注》,清光绪32年(1906)会稽董氏取斯家塾(刻本),北京大学古文献资料库
(通讯地址:100871北京大学中文系国学院)
《礼记·学记》中的“今之教者”一段,王文锦先生的《礼记译解》(下文简称《译解》)标点为:“今之教者,呻其佔毕,多其讯言,及于数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教人不尽其材,其施之也悖,其求之也佛。夫然,故隐其学而疾其师,苦其难而不知其益也。”而《礼记集解》(下文简称《集解》)和《礼记正义》(下文简称《正义》){1}则将其标点为:“今之教者,呻其佔毕,多其讯,言及于数,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教人不尽其材,其施之也悖,其求之也佛。夫然,故隐其学而疾其师,苦其难而不知其益也。”
在释义方面,《译解》除了明确注明“佔”、“数”二词分别与“觇”和“速”为通假字的关系以外{2},其余基本上全部采纳了郭嵩焘《礼记质疑》(下文简称《质疑》)的观点。郭氏认为此句中“佔、毕连文”“(佔、毕)为简牍义,郑注‘佔’为‘视’的观点‘于辞为不文’”,其“言及于数”一句“注意迂曲”。同时,他还认为“呻其佔毕”为“记诵之学”;“多其讯言”为“辞章之学”。“佔毕者,循章守句,行之必不笃矣;讯言者,道听途说,入之必不深矣。”《译解》显然接受继承了此观点,因而在解释时把“讯言”作为两个并列的成分,把“及于”置于下一句中的句首,认为它是述补结构的短语,其义为“汲汲于……”。
《集解》赞同郑玄“呻,吟也”;“佔,视也”;“简谓之毕”;“讯犹问也。”“由,用也”;“材,道也。”“今之师自不晓经之义,但吟诵其所视简之文,多其难问。其发言出说不首其义”,“务其所颂多,不惟其未晓”,“使学者颂之而为之说,不用其诚”,“师有所隐。”同时就郑注中“动云‘有所法象’”的说解提出不同的看法。孙希旦根据朱熹“数为形名度数,欲以是穷学者之未知,非求其本也”观点指出:“注疏‘法象’之说恐非。”“使人、教人皆谓师之施教也”;“诚,教者之诚”;“材,学者之材”;“悖、佛皆谓不顺其道也。”
从语法视角来看,上述两种观点有同有异。其同主要表现在对“佔”和“毕”的意义及其结合关系的认识上;其异则主要表现在对“讯”和“言”的结合关系以及对“及于”后接成分的认识上。我们认为,对同一文献中的同一句话在个别词或整句话的理解方面存在少数偏差是正常的,但若是在断句方面大相径庭则必然会存在正误之别{3}。任何文献的语言都必然会刻有其所处时代的烙印。立足于文献本身,结合其所处时代的语言面貌来分析标点和释义上存在歧见的语句,可以比较客观地还原文献语言的真实面貌。
二、从语法学视角看语词搭配关系
由于学界对《礼记》的作者和成书时代问题见解不一{4},我们采取了折中的办法,即大致将《礼记》成书年代的上限划至公元前372年的《孟子》,下限划至公元前104年的《春秋繁露》。我们所采用的方法是,在考察《礼记》一书的整体语言面貌的基础上,结合处于该历史时期的《孟子》、《荀子》、《春秋繁露》{5}三部文献中相关语词的使用及其分布情况,对各家的观点加以论证。
(一)“佔”和“毕”的释义及其关系
《译解》和《集解》都接受了郑注“佔,视也。”的观点{6},认为“佔”是动词,“窥测”义;“毕”是名词“(竹)简”义;“佔”修饰“毕”,二者所构成的是定中关系的偏正短语。在这一短语中,处于修饰语位置上的是动词“佔”,处于中心语位置上的是名词“毕”。我们认为,上述两部文献对“佔”的释义以及对“佔毕”结构关系的认识方面都失当。
从古书注解来看,《说文》中只出现了“笘”字没有出现“佔”字。《说文·竹部》:“笘,折竹箠也,从竹占声。”又:“颍川人名小儿所书写为‘笘’”。段玉裁注云:“此别一义。‘籥’下曰‘书僮竹笘也’用此义。”又:“笘谓之籥,亦谓之觚,盖以白墡染之,可以拭去再书者。”桂馥《说文解字义证》云:“写当为
。”《广雅·释器》:“笘,也。”王念孙《广雅疏证》云:“通作觚。《急就篇》颜师古注云:‘觚者,学书之牍,或以记事,削木为之,盖简属也。其形或六面,或八面,皆可书。’”《博雅》:“笘,隶觚也。”《集韵·帖韵》:“笘,笘隸,也。”又“笘,简也。”《集韵·盐韵》:“笘,小儿书简。”《文赋》李善注:“觚,木之方者,古人用之以书,犹今之简也。”《经义述闻》:“佔读为笘……亦谓之简。”《广雅疏证》:“笘,亦简之类。”《尔雅·释器》:“简谓之毕。”郭璞注:“今简札也。”刑昺疏:“简,竹简也。古未有纸,载文于简,谓之简札。一名毕。”《礼记·学记》“呻其佔毕。”郑玄注:“呻,吟也;佔,视也;简谓之毕。”《仪礼·大射》:“以弓为毕,”胡培翚《礼记正义》引郝懿行的说解云:“毕,竹简,笏类,形如毕星,即今之如意,执以止物曰毕。”由上述分析可知,“佔”和“毕”都是“简牍”之义,“佔毕”是两个由单音节的近义词“佔”和“毕”在一起构成的复音合成词{7}。
从“其”的用法来看,见于春秋战国典籍中的“其”一般只作定语,是一个特指代词,相当于现代汉语中的“那”。如:《论语·八佾》:“尔爱其羊,我爱其礼。”虽然先秦的“其”有的开始向第三人称转化,但从它的整体用法来看,除了定语之外,一般不作其他语法成分{8}。“汉代以后‘其’的使用范围开始扩大”,“南北朝时期可能在口语中已经成为真正的第三人称代词。”{9}如果按照《译解》和《集解》的观点“佔”为动词,结合《礼记》成书时代,“呻其佔毕”中的“其”仍然是用于谓词性成分之前使整个谓语变为名词性短语的定语,它在意义上等于“名词后面加连结词‘之’字”{10}。在这种情况下,“其佔”在结构上相当于“教者之佔”。“呻其佔毕”的结构层次应为“呻其佔/毕”。这样就会产生两个问题,一是与《译解》和《集解》中“其佔”修饰“毕”的观点不符;二是“呻其佔”和“毕”之间没有任何连接成分,这一组合在句法和语义上都无法讲通。而如果把“佔”解释为名词“简”,则特指代词“其”直接用于复音合成词“佔毕”之前,构成“其+N(NP)”结构,该结构作“呻”的宾语,上述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二)“讯”和“言”的分布及其用例分析
2.1 “讯”的分布及其用例分析
“讯”在考察文献中共出现3例。《孟子》和《春秋繁露》中未见用例;《荀子》中出现1例;《礼记》中出现2例{11}。如:
(1)出征,执有罪;反,释奠于学,以讯馘告。
(《礼记·王制》)
(2)弦匏笙簧,会守拊鼓,始奏以文,复乱以武,治乱以相,讯疾以雅。(《礼记·乐记》)
(3)行远疾速而不可托讯者与?往来惛惫而不可为固塞者与?(《荀子·成相》)
在见于《礼记》的两个用例中,“讯”的词性都是动词,其义为“责问”{12}。例(1)中,介词“以”和动宾短语“讯馘”构成介宾短语作动词“告”的状语,表示“告”的方式。例(2)中“讯”是动词,“以雅”用于动宾短语“讯疾”之后作补语,补充说明“迅疾”的方式。例(3)中,“讯”的词性是名词,用于动词“托”之后作宾语,其义是“消息”、“信息”。
2.2 “言”的分布及其用例分析
“言”在考察文献中共出现802例。其中动词444例,名词358例,二者分别约占全部用例的55.4%和44.6%。就单部文献用例来看,《礼记》中出现267例{13},146例动词,121例名词,《孟子》中出现117例,57例动词,60例名词;《荀子》中出现213例,97例动词,116例名词;《春秋繁露》中出现205例,144例动词,61例名词。如:
(4)死之欲速朽,为桓司马言之也。
(《礼记·曲礼下》)
(5)仲宪言于曾子曰:“夏后氏用明器,示民无知也;殷人用祭器,示民有知也;周人兼用之,示民疑也。”(《礼记·檀弓上》)
(6)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悦曰:“诸君子皆与欢言,孟子独不与欢言,是简欢也。”(《孟子·离娄上》)
(7)端而言,蠕而动,一可以为法则。
(《荀子·劝学》)
(8)天无所言,而意以物,物不与群物同时而生死者,必深察之,是天之所以告人也。
(《春秋繁露·循天之道》)
“言”为动词时,其义为“说”、“说的是”。考察文献中“言”之后出现宾语的有285例,其中《礼记》82例;《孟子》27例;《荀子》56例;《春秋繁露》120例。如例(4)中,“言”之后出现代词“之”作言的宾语。其后出现补语的有5例,其中《礼记》3例;《孟子》1例;《荀子》中没有出现“言”带补语的用例;《春秋繁露》1例。如例(5)中动词“言”之后出现由介词“于”和“曾子”构成的介宾词组,该词组作“言”的补语,补充说明“言”的对象。其前出现状语的有109例,其中《礼记》42例;《孟子》25例;《荀子》24例;《春秋繁露》18例。如例(6)中,介宾短语“与右师”、“与欢”用于动词“言”之前做“言”的状语。“言”字单用的共有24例,其中《礼记》10例,《孟子》3例;《荀子》8例;《春秋繁露》3例。如例(7)“端”和“言”分别位于连词“而”的两端,“言”的前后都没有出现任何修饰成分。用于“所”字结构中的有4例,分别见于《礼记》、《荀子》和《春秋繁露》。前两部文献中各出现1例;《春秋繁露》中出现2例。如例(8)中,动词“言”位于“所”字之后,其前后没有出现任何修饰成分。和其他动词一起构成复音合成词{14}的在考察文献中共出现17例。其中《礼记》8例,《孟子》1例;《荀子》8例;《春秋繁露》中未出现此类用例。总起来说,当动词“言”后面不出现宾语时,其用例在句法上通常表现出如下特点,即 “言”字之前出现情态动词{15}、副词{16}(数词)作“言”的状语、位于连词“而”的前后两端(单用),或者和其他动词一起构成复音合成词。
“言”为名词时,其义为“话”、“言语”。名词“言”用于句中可以做主语、谓语和宾语。如:
(9)a修身践言,谓之善行。(《礼记·曲礼上》)
b因臣以为心,以臣言为声,以臣事为形,有声必有响,有形必有影,声出于内,响报于外,形立于上,影应于下,响有清瘘,影有曲直,响所报,非一声也,影所应,非一形也。(春秋繁露·保位权)
(10)有子又曰:“是非君子之言也。”
(《礼记·曲礼上》)
(11)王曰:“大哉言矣!”(《孟子·梁惠王》)
“言”作宾语的用例包括动词宾语和介词宾语两种,前者如例(9)a后者如例(9)b,这种用例在考察文献中共出现176例。其中《礼记》中出现62例;《孟子》中出现32例;《荀子》中出现47例;《春秋繁露》中出现35例。例(10)是“言”作谓语的用例。这种用例在考察文献中共出现18例。其中《礼记》中出现6例;《孟子》中出现6例;《荀子》中出现3例;《春秋繁露》中出现2例。例(11)是“言”作主语的用例。这种用例在考察文献中共出现165例。其中《礼记》中出现53例;《孟子》中出现22例;《荀子》中出现66例;《春秋繁露》中出现24例。
(三)“及于”的分布及其用例分析
“及于”一词在考察文献中共出现12例{17}。其中,《孟子》和《荀子》两部文献中未出现用例;《礼记》中出现1例;《春秋繁露》中出现11例。如:
(12)五者不遂,灾及于亲,敢不敬乎?
(《礼记·祭义》)
(13)“传言庄公冯杀之。不可及于经,何也?”曰:“非不可及于经,其及之端眇,不足以类钩之,故难知也。”(《春秋繁露·玉英》)
(14)建立旗鼓、杖把旄钺,以诛贼残,禁暴虐,安集,故动众兴师,必应义理,出则祠兵,入则振旅,以闲习之,因于搜狩,存不忘亡,安不忘危,修城郭,缮墙垣,审群禁,饬兵甲,警百官,诛不法,恩及于金石,则凉风出,恩及于毛虫,则走兽大为,麒麟至。(春秋繁露·五行顺逆)
例(12)是“及于”前出现主语的用例,这种用例共11例,约占全部用例的91.7%;例(13)是其前主语不出现的用例,这种用例仅于《春秋繁露》中出现1例,约占全部用例的8.3%,其特点是出现于对话语境中,主语是会话双方都知晓的,承前省略;“及于”之前出现情态动词“可”,其后出现的是体词性成分“经”。从总体而言,出现“及于”的句子以主语出现的用例居多,“及于”之后出现的都是体词性的成分,其中单音节的有9例;双音节的有2例,如例(14)中的“金石”、“毛虫”。
三、结语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从语法视角来看,《译解》标点“今之教者,呻其佔毕,多其讯言,及于数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教人不尽其材,其施之也悖,其求之也佛。夫然,故隐其学而疾其师,苦其难而不知其益也。”此断句并不合理。
依据《译解》和《集解》的观点“讯”为动词“问”,那么只有当“言”为动词时,“讯言”构成的才是联合关系的复音词。但考察文献显示:当动词“言”与其他动词搭配构成复音词时都位于其他动词之前,位于其他动词之后的动词“言”的用例无论是在《礼记》本身还是在与之同时期的其他文献中都没有出现。当“言”为名词时,“讯言”构成述宾关系的短语,其中“言”是“讯”的结果宾语,这与文意不符。其次,就“及于”一词的分布及其用例而言,考察文献中绝大多数的“及于”之前出现体词性的主语;所有用例的“及于”之后出现体词性成分作介词“于”的宾语。这些用例中的“及”是动词,其义为“至”、“到达”。当主语不出现时,以出现于对话语境中承前省略、其前出现情态动词为条件。特别是后一条件直接决定了“及于”之后不可能出现句子。就“及于数进而不顾其安”的断句而言,“及于”之前既没有出现主语,也没有出现任何情态动词,特别是其后出现的不是体词性成分而是“数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教人不尽其材”这样三个并列的分句。这显然与《礼记》所处时代的语言事实相悖。
综合考虑《礼记》全书以及与之同时代的其他三部文献中相关语言现象所反映出来的语言事实,《译解》中的断句和释义既无来自同一文献内部的语料支持,也无来自外部文献中的旁证,因此,《集解》和《正义》的断句更符合当时的语言事实,更接近《礼记·学记》的本来面貌。
注释
{1}《集解》和《正义》在断句方面仅于“夫然……不知其益也”一句上稍有差别。前者将该句断为“夫然,故隐其学而疾其师,苦其难而不知其益也。”后者则将该句断为“夫然故,隐其学而疾其师,苦其难而不知其益也。”我们认为,《集解》对此句的标注更合理。
{2}《译解》在对“佔”的解释上采用了郑玄的观点,认为“佔,音攙,通觇。”在对“数”的解释上采用的是郭嵩焘的观点,认为“数”当为“快速”、“迅速”义。
{3}除非要断的句子是一个歧义句,本身就存在多种断句和释义的可能。但本文所讨论的句子显然不属于这一情况。
{4}比较通行的说法有两种:一种认为是孔门弟子所作,另一种认为是汉儒所记。前说以冯友兰和郭沫若两位先生为代表。虽然两位先生在《礼记》作者的问题上达成一致,但冯先生认为《礼记·学记》是荀学,而郭先生则认为是孟学。持后一种观点的学者以杜通明为代表。杜氏认为《礼记·学记》作者是汉儒董仲舒。
{5}此文献卷十的第三十九和第四十阙;卷十二的第五十四阙。
{6}如《译解》中“佔,音攙,通觇。”
{7}古书中所记载的人名也可以为我们提供“佔”、“占”和“笘”在词义上存在相同义项的用例。如《左传》中齐国的陈书字子占。
{8}郭锡良(2005:7)指出:“先秦的‘其’只有在次系是判断句的递系句中才不作定语,而必须承认它是兼语。”
{9}郭锡良《汉语史论集》,商务印书馆,2005年版,
第11页。
{10}王力《中国语法理论》(下册),中华书局,1954年版,第11页。
{11}不包括本文所要讨论的用例。
{12}《礼记》郑玄注:“讯,所生获当讯问者。馘,杀之而取其左耳者。”此说未当。
{13}不包括本文所要讨论的;用于人名的,如言偃(3例)、言游(2例)以及“言言”连用作状态形容词,如“二爵而言言斯(《礼记·玉藻》)”的用例。“言言”连用的例句中的“言”在《广韵》中的反切是“鱼巾切”,属于疑母平声谆韵字,读音为yǐn;该“言”通“誾”,“言言”义为“和敬”。
{14}联合短语在考察文献中共出现14例。其中《礼记》中出现的8例分别是:言语(5例)、言及(1例)、言笑(1例)、言谈(1例);《孟子》中出现的是:言语(1例);《荀子》中出现的8例分别是:言议谈说(1例)、言行(1例)、言语(4例)、言议(1例)、言谈(1例)。在这些用例中,“言”都是处于第一个动词的位置上,其后出现的词也都是与人的语言行为有关的词。
{15}这些情态动词在《礼记》中出现2个(能、可);《孟子》中出现3个(敢、能、可);《荀子》中出现2个(欲、能);《春秋繁露》中出现1个(得)。
{16}所出现的副词在《礼记》中有4个(不、遂、弗、先);《孟子》中出现1个(不);《荀子》中出现1个(不);《春秋繁露》中出现6个(不、弗、勿、徒、俱、皆)。
{17}不包括本文所要讨论的用例。
参考文献
[1]阮元《十三经注疏》,中华书局,1980影印本
[2]孙希旦《礼记集解》,中华书局,1989
[3]郭嵩焘《礼记质疑》,北京大学电子图书
[4]董仲舒《春秋繁露》,中华书局,1974影印本
[5]杨伯峻《孟子译注》,中华书局,2005
[6]王文锦《礼记译解》,中华书局,1960
[7]王先谦《荀子集解》,中华书局,1988
[8]陈奇猷《韩非子集释》,中华书局,1988
[9]清·董金鉴《春秋繁露集注》,清光绪32年(1906)会稽董氏取斯家塾(刻本),北京大学古文献资料库
(通讯地址:100871北京大学中文系国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