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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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在我的艾莱娜怀抱里多待五分钟,我就不会陷入如此困境。如果我来晚了,同伴们就会扔下我,照常起航。谁知道呢,哪怕我们当时再多等几秒钟,也就不会碰到鲸鱼了。如果我多耽搁一分钟,下午我们就能到家,我们就会发出兴奋的叫喊:“我们见到了一头巨鲸。”但是,我准时赶到了。我们按时起航,收起绳索,发动小船,拉起锚链,凌晨两点已驶入深海。一切平静如常,海面响起浪花的拍打声,海底是神秘的寂静。我们撒了网,等待着,佩德罗和安东尼奥·马丁内斯兄弟在摇摆中准备早餐。早上8点,我站在船头,嘲笑着安东尼奥,尽管出海捕鱼已十多年了,他仍然有点晕船。就在那时,一个黑影笼罩了我们。我只看到他们惊恐万状地盯着一只庞然大物向我们扑来,绿乎乎的一片,瞬间将船击成两半。我看到发动机的齿轮嵌入那巨兽体内,我听到同伴的声音,实际上是叫喊声,而那时怪物的尾巴已将船彻底击碎,我们沉入大海。我再没听到其他的喊叫声,除了我呼唤他们的声音,但既没有应答,也没有回音。
  我记得那一刻充气筏就在我触手可及之处,要不是我在一堆碎木片间发现了它,一眨眼的工夫,我就再也够不到它了。我给它充了气,吃力地爬上去。大海恢复了平静:海面响起浪花的拍打声,海底是神秘的寂静。或许应该说,因为这短短几秒钟发生的事情,它已有所改变。它或许感到了船变成碎片时发出的巨响,受伤的鲸鱼,我同伴的目光。他们也许还活着,被困在海底的渔网中。也许是的,也许大海已有所不同。
  没有食物、雷达、船帆、船桨,我不知该往何处,充气筏随波逐流。那应该是早上8点多,太阳在升高,我昏昏沉沉,第一个抗争就是不要吐。我叫伊格纳西奥·阿莱巴罗,33岁,已婚,育有一女。
  艾莱娜透过厨房窗户凝望着大海。这是周六早上8点多,女儿吃过早餐,去找马丁内斯兄弟的女儿们玩了。她一个人,洗完盘子,走向卫生间,慢慢脱下衣服,打开淋浴。当热水落到肩膀上时,她感到一阵灼痛。冲掉洗发水的泡沫時,疼痛更强烈了。冲完澡后,她慢慢擦干身体,穿上一条可遮住肩膀的花裙子。女儿带着小朋友进来了,艾莱娜笑着迎出去。十分钟后,马丁内斯兄弟的女人安娜和卡尔拉来了,嘻嘻哈哈,情绪高涨。她们坐在厨房的餐桌边,抽着烟,艾莱娜站在灶台旁跟她们闲聊。每当她们把烟头熄灭时,她都感到肩膀疼痛难忍。
  安娜和卡尔拉兴奋地谈论着她们的情人,下午她们各自有约,笑着请求艾莱娜帮忙照看孩子。艾莱娜脸微微一红,就像是她要偷情一样。她愉快地接受了委托,跟孩子们在一起,她总是很开心的。安娜熄灭一支烟,又点了一支。
  “你不知道你错失了什么。”她说道。
  “最刺激的就是被发现的恐惧。”卡尔拉解释道,同时在烟灰缸里掐灭烟头。艾莱娜看着这个女人又点燃一支,现在她希望一个人待着。
  一小群蓝色蝴蝶在艾莱娜家院墙墙头的花丛中飞舞,时而躲进浓密的枝叶间。此时,下午的最后一缕阳光消失了。艾莱娜使劲推开院门,蝴蝶随着院门的撞击声呼地一下惊起,飞向院子,随后消失在别人家。尽管蝴蝶的蓝色翅膀反射着灯塔上的光,艾莱娜却没有注意到它们。她不慌不忙地走到通往堤坝的街上,在那里碰到了安娜和卡尔拉,她们脸上还洋溢着缠绵后的幸福。她们正准备去六个街区外的港口,恰巧佩德罗·科鲁兹的皮卡停在了这里。她们立即上去,一分钟后就赶到渔民那里。
  “三艘船出海搜寻他们了。”有人说道。另一个人说:“海防队也派船了。”大家都说:“会找到他们的。”但最后有人预言道:“如果两天内找不到,他们就不会继续寻找了。”
  艾莱娜坐在厨房的桌子旁,头枕在一只胳膊上,双手紧握,身上仍是头一天穿的那条花裙子。尽管感到十分疲倦,她知道现在还不应该睡觉。她在等女儿醒来。此刻,她回想起在美好的周日,伊格纳西奥会为她们准备早餐,随着收音机里的萨尔萨唱歌。之后他会待在家里看电视上的球赛,而她们去市场买午餐需要的东西。路上,她们高兴地谈论着一周内发生的事情,学校的事,女儿的顽皮,等等,最后她们笑着回到家。有时见到艾莱娜,伊格纳西奥会吹出谄媚的口哨,女儿有时也这样。午饭后,女儿去小朋友家里玩,他们开心地准备午睡。当还能忍受食物带来的困倦时,他们先一番爱抚,然后一直睡到半下午。这时女儿也恰巧回到家。伊格纳西奥通常会去院子里吸烟,她们就开始准备晚饭或者热一热剩饭,之后一直看电视直到上床睡觉,女儿总是早早地就睡了。这就是那些美好的周日。糟糕的周日一开始就大不相同,伊格纳西奥会一直赖在床上,她们静静地吃早餐,害怕吵醒他。之后她们出去买东西,只是偶尔有些简短的对话,这更衬托出市场的吵闹。她们并不知道,所有认识她们的人都从她们的行色匆匆中觉察到她们的忧虑。回到家后,她们就开始做饭,但仍然沉默不语一直到午饭时。这时伊格纳西奥通常会很快吃完饭,之后女儿出门,剩下他们两个人。这样的下午往往很寂静,但也可能非常吵闹,她知道的。伊格纳西奥开始会拧她的两肋,下手不太重,但之后越来越使劲,拽头发,甚至更糟。晚上他们会静静地吃晚饭,女儿露出害怕的神情,艾莱娜哭红的双眼中闪现出悲伤的屈从。她们会早早地上床睡觉,伊格纳西奥则睡得很晚。
  道晚安前,伊格纳西奥一般会道歉,她不吭声。睡觉时她向上帝祈祷但愿这是最后一次。那个周日,艾莱娜在桌子旁睡着了,女儿见状,不知该干什么,就又去睡觉了。两个人都梦到了那美好的周日。
  伊格纳西奥没有呕吐,昏昏沉沉度过了漫长的一天。当夜晚降临时,他梦到了家人。伴随着第一缕晨曦,他感到阳光照在脸上的灼热,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他嗓子干得冒火。“被水围着,我却要渴死。”他自言自语道。
  女人们聚在海事办公室,一位军官手里拿着地图向她们解释搜救区域,这给了她们希望。他说根据以往的经验,总能在48小时内找到出事渔民。“总之,如果超过这个时间,也不要太担心,他们了解大海,带有足够的水,而且他们总在其他渔民的活动范围内。如果在一定时间内他们没回来,只能是因为船不能开动了。”他解释道。两个小时后,这位军官将船身的碎片放在桌子上,对女人们说,做好最坏的打算吧。   伊格纳西奥在睡梦和噩梦之间飞速度过了一天。夜幕一降临,他就看到一只海鸥落在充气筏上。海鸥看到他睁着眼睛,迟疑了,但伊格纳西奥一动不动。开始,海鸥啄他的腿,之后慢慢靠近上半身。“我可能抓不到它。”伊格纳西奥想。海鸥放心地啄他的脸。他的脸开始流血,但他仍然纹丝不动。海鸥又靠近了些。当它正要再啄他的面颊时,他一把抓住它,将它的头埋进水中。几分钟后,他才敢将它从水中拎起。海鸥一离开水,蹬着腿,使劲扑腾。伊格纳西奥抓住它的颈部,咬下去,两口浓稠的、热热的血液流过他的喉咙。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现,“我会得救的。”
  艾萊娜和马丁内斯兄弟的女人去找那位吉卜赛算命女人,她毫无同情心地抛出纸牌。对马丁内斯兄弟的女人她直来直去,说出她们过去的三件事,赞扬她们的出轨,然后表示悲哀。她在安娜耳边说出佩德罗·科鲁兹的名字;对卡尔拉说道,他还有别的女人。但对于艾莱娜,她表现得非常谨慎。她十分详细地描述了艾莱娜的过去,幸福的童年,羞涩的少女时代,恋爱时期。谈到婚后生活时,她露出不快的表情,罗列了对艾莱娜而言无足轻重的几件事。但她最后说道,考虑到艾莱娜的痛苦,她会将烟熄灭。艾莱娜明白了一切,而她的朋友们则一头雾水,尤其是在吉卜赛人拥抱她并对她说了一番话后,她们更加迷惑了。
  “他还活着,努力抗争要回来,但只有你才能将他带回来。如果你不愿意,你可以阻止他,不让他回来。好好想清楚吧。”
  安娜和卡尔拉很不满地给了钱,但艾莱娜知道这个女人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应得的,她颤抖着付了钱。那天晚上她在睡觉时祈祷,一直重复着一句祷告,但实际上她不知道究竟在向上天祈求什么。
  伊格纳西奥靠吸吮海鸥血度过了三天时光。每当他口渴难忍时,吸吮一口海鸥的血能让他暂时缓解。但现在他再次忍受着折磨,在心中反复默念着妻子的名字。他感到绝望,那天他喝了海水。不久后,他以为自己疯了,那是在晚上,他认为终于看到了海岸线。
  艾莱娜想起关于胡安·塞克伊拉的事,他是两年前消失在大海中的。失踪一个月后,他却拖着皮包骨头的身躯在大家为他的灵魂做弥撒时回来了。由此,那些女人们对她说:“伊格纳西奥快回来了。”那天天色已晚,她走出家门,穿过几个街区来到海边,之后朝与港口相反的方向走去。她看到安娜和卡尔拉家的房子,紧挨着如同一对双胞胎,尤其是窗边都点着蜡烛更加重了这种感觉。穿过墓地时,她感到有点害怕。之后,她穿过公园来到通往海滩的小路上。她沿着沙滩漫步,直到几只无名小鸟的扑棱声将她带入一种莫名的焦虑中。她驻足在沙滩上。
  她凝视着大海。与她的心情不同,海面上风平浪静,如同一片湖水。她定睛看了几分钟,才确定看到一只黄色筏子。她坚定地走进大海,筏子就在不远处。海水还没没过她的肩膀时,她够到了筏子。她丈夫就在上面,几乎已无知觉。她扶着他的头,温柔地看着他。他的样子很可怕,胡子拉碴,浑身溃烂,嘴里还呼出一股血腥味。借着月光,她看到了羽毛和骨头。这时,伊格纳西奥睁开双眼,她害怕得浑身一激灵。海水拍打着她的肩头,她想起了这么多年她不下海游泳的原因,伊格纳西奥的烟头让她隐隐作痛。她转身离去。看到她走开,他滚下筏子,但他真不该这么做。艾莱娜听到落水的声音,转过头,看到丈夫的手臂沉入大海。她停下,等他出来。她迟疑着,不知如何是好。她的心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掌控着。待了好一会儿后,她才明白自己真实的想法:“别露出水面了,那样我还得救他。”艾莱娜就这样待在大海中,希望看到一只手,一缕头发,但没有。
  清晨,她离开时,听到海浪的拍打声,看到筏子随着海浪前后漂荡。有一刻她很担心自己在沙滩上留下的印迹,但立刻又打消了这种担忧。她信任她的邻居们。有些东西改变了。然而,她决定还像从前一样。很快,就该叫醒女儿了。她回到家时,一群蓝蝴蝶在门口飞舞着冲她微笑。
  (张珂: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西欧语学院,邮编:100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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