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看何须尽解语
　　爱花最是惜花人
　　1
　　梧桐山下有两大养花高手，一个叫黄金，一个叫季献民。
　　称得上高手的，总得有点绝活。先说黄金。
　　从黄金记事起，他家就是花匠。别人养花要么是为了观赏，要么是为了点缀，而黄金家是为了生活。他家以种花卖花过日子，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全靠花。所以黄金从小就跟着家人干养花的活。育苗、插枝、接芽，浇水、施肥、除虫，再大些，装盆、贩运、叫卖。
　　八岁，黄金去上小学。校长问他姓啥？他脆生生地回答，姓黄，叫黄金。校长笑了，正在登记的老师也笑了，觉得这名字土豪、霸气，有点赤裸裸地向钱看齐的味道。黄金说，那是一种花啊，很漂亮的黄花。校长和老师一怔，他们真的没听说过，有黄金这种花。刚好学校的校园在翻整，墙角要种一排花。有员工过来问，种什么花？校长沉吟一会说，种白鹤仙吧，陆游不是说过“芳兰移取偏中村，余地何妨种玉簪”吗。
　　校长对古诗词有研究，这玉簪就是白鹤仙。
　　黄金一听，就说不行不行。这玉簪不能种墙根，太阳那么大，炕都会炕死。少儿雌黄，校长哪放在心上。果然种上不多久，这玉簪全都晒死了。
　　校长对黄金刮目相看。把校园内能种花的地方全交给黄金打理。这下好了，黄金成了“园长”。他在校门口种下两棵铁树，树苗是从家偷来的，栽到了学校。两边院墙，东边种了炮仗花，西边种上鸡蛋果，中间穿插三角梅、九里香、紫藤蘿等。一年四季，红黄白花交错开，幽香四溢。每到春节，校长都会书写一幅对联贴到校门上：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黄金读到初二，辍学了。他成绩不好，整天就想着如何侍弄花草。校长说，心在哪，财富就在哪。你回去也好，花草有本心，说不定能让你黄金万两。
　　校长也真说对了。十多年后，黄金成了梧桐山下的花王。他不种一般的花，只种奇花异草。在南方这个四季都有花开的天地里，只有奇花异草才赚钱。比如兰花走俏时，深圳的花匠都去养。春兰、蕙兰、建兰、寒兰、墨兰，你方唱罢我登场。大望村的王胡子竞养出了猴脸小龙兰。一茎一花一雷公，粉面蒜鼻红头发。嘿，奇了。轮到黄金出手，养的是蝴蝶兰。品种虽一般，可花蕊里包含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鸽！栩栩如生，绝了。猴子脸难敌白鸽飞，王胡子自然甘拜下风。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单说一样，昙花。
　　凡养花的人大都爱养昙花。这有三个原因，一是好养，把昙花的枝插在湿润的泥土里，它就能活。二是好看，昙花开放，一般是晚上。花还没开呢，香气已四溢。待周围静下来，花苞张开小口，宛如玉制的酒杯，从里向外弥漫出层层‘薄雾”。好像一瞬间，一片丰腴的叶子便张开了，其它叶片紧跟着次第开放。粉白香艳的花朵变戏法般，托举在眼前。看花的人往往在这一刻，都会呆住。因此，昙花也叫“月下美人”。三是好吃。是的，吃。昙花浑身是宝，花可煲汤，茎可做药，止咳、化痰、软便去毒。
　　黄金能让昙花在白天开放。这个，稍有养花经验的人都会。将昙花用黑布蒙起来，不让其见光。到了晚上，则用射灯对着照，照得昙花“阴阳颠倒”。一个星期后，昙花彻底懵了，不得不顺从人意，在白天开放。
　　虽然都会，然而都没黄金的昙花开得艳，开得大，开得多。黄金的决窍在哪里？据王胡子说，黄金爱搞嫁接，不是一类的花，也硬要把它们“嫁上”。就好比让马和驴子交配，这两畜牲快活了，不知骡子的悲哀。
　　黄金的昙花供不应求。为防假冒，他在每盆花上都烙个标志：黄金之花。王胡子有空好串门，这家走走，那家看看。有次在黄金家喝了点酒，黄金问他，我的花咋样？
　　王胡子明白，自己有些话传到黄金耳朵里，便正色说道，你的花，不纯。
　　黄金笑了。现在什么纯呢？从吃的、穿的到用的，包括人心——都还有心脏移植，纯吗？这叫进步。黄金说。
　　那不一样。花草世界的进步，要由雷公电母山神土地决定，而不能这样强扭。王胡子说，有空你去季献民那里瞧瞧，那才叫真正的养花之人。
　　这话，听得黄金心里咯噔一下。
　　2
　　季献民本是湖北的教书匠，脾气有些怪。这都什么年代了，学生犯了错，他还坚持用竹板打手心。啪啪啪，三下，有轻有重。主要是看学生表情。有悔改之心的，越打越重；反之，越轻。怪吧？但絕不超过三下。校长曾是他的学生，知道老师倔强，就睁只眼闭只眼，不大管他。结果有次，打了位领导的公子，祸惹大了。对方说，这是严令禁止的体罚，这种教师应予开除。但念季献民从教四十余年，桃李遍天下，可网开一面，让他在全校公开检讨，并保证今后不再打学生。这老先生眼一瞪，誓死不从。校长无奈，只好把他解聘（他已退休，属学校返聘教师）。
　　不教书了，季献民就到深圳投奔儿子，在梧桐山下买一座破旧民宅，改造成花圃。不为良师，便为良匠。他只养四种花，梅花、兰花、昙花、菊花。可能因为竹子不方便“院养”，就换成了昙花。他养的花不卖，只送人。
　　送人也看对象。王胡子同季献民认识多年，也只得到过一盆。有次聊天中，季献民看他老皱眉头，就问何故。王胡子说头疼，几家医院都看了，也没检查出个毛病。季献民盯着他仔细看了会，突然问，你属啥？王胡子说属鸡。
　　季献民说，你不用再吃药，我送你一盆白兰，放床头，闻上半月试试。不过，你必须得精心呵护白兰，每天要给她“洗脸”（花匠俗语，即用干净纱布，擦拭每片叶子、根茎和花朵）。晚上要和她聊聊天，聊什么都可以，但一定要专注和真诚。不然，不送。
　　王胡子本就是爱花之人，见季献民说得如此郑重，自然——照做。不到半个月，头痛病消除了。王胡子想把这事宣扬出去，被季献民拦住：别，别说，千万别说，碰巧而已。
　　季献民养花好在哪里呢？黄金想去看看。
　　季献民门前有棵木棉树，老干横枝，雄姿英发。据说每到春天，木棉花开，这树冠就成了火焰山。树旁，有口老井，井水清冽。看样子，还在使用。 　　有同行来访，季献民正在后院忙乎，顾不得收拾，迎出屋来。一看是黄金，就笑了。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黄老板啊，今日你来得正好，晚上我有昙花盛开，正好一起品尝。
　　谈笑之间，把黄金心中的顾虑消除了。按照黄金的想法，若季献民不愿意见他，稍稍皱下眉头，他寒喧两句便走。毕竟有技艺的都怕外露。
　　季獻民的花种在后院，要到院子里看花，必须穿过书房。好多的书，四面墙都是。那书每一本都很干净，就连发黄的老书还散发出书香。
　　后院不大，一分为二，总共有三四个屋地大小（一屋地一百平米）。前半部稍窄，是育苗装花工作场，全露天作业。后半部较宽，装有自动伸缩棚盖，可遮阳，可避雨。看来，季献民为他这个花圃颇费了一番工夫。
　　后半部木架上按品种分类，养的全是花。有幼苗，有成品，有的正热热烈烈地开，花香扑鼻。黄金仔细嗅了嗅，这花香与他那里香得不一样，这香得纯粹，香得甘甜。确实有些奇怪，黄金心想。
　　再看昙花，黄金更惊讶了。有很多盆都是他家的，“黃金之花”标牌还在呢。季献民说，这都是别人丢掉的，我捡回来重新修整。昙花花期短，可它命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花一命，它知感恩。
　　这高论，黄金第一次听说。黄金发现，那些被他嫁接过的茎叶，已被季献民重新剔除，还原昙花素净的身体。
　　季献民边和黄金聊天边干活，他正在为一株白菊装盆。盆已消过毒，土肥是深褐色。凭经验，黄金看出，那是搅拌过的鸡粪，隐隐有些臭味。季献民却不嫌脏，捧出一捧，细细揉搓。搓完，还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来，你也闻下。季献民把鸡粪捧到黄金跟前。啥味？
　　臭味。
　　不，醋味。不信，你再闻闻。
　　黄金使劲嗅了下鼻子，果然有醋的味道。季献民呵呵笑了，养花，就是把花当成自己来养。
　　当成自己来养？黄金一头雾水。
　　是啊。比如这菊花，在传说中被赋予了吉祥、长寿的含义。故此才有“宁可枝头抱香死，也不落入北风中”的美名。它清净、高洁，所以我不想让她生长在又脏又臭的环境里。我用的鸡粪全部要发酵祛臭，用的水，就是门前我饮用的井水。肥沃，舒适，干净后，才能装盆。万物皆有灵性，你对她好，她才会报恩。
　　最后一句，一下子让黄金想到了当年的校长。
　　3
　　晚上，季献民刷牙漱口，洗面洗手，清理好自身（也让黄金跟着做了，只不过没多的牙刷，刷牙就让黄金免了），再次进入后院。这里没有灯，星月辉映，影影绰绰。黄金莫名地感到一阵心虚。
　　就这样赏花？
　　对。不过，你坐着，我还要做点事，来，看着这盆昙花，今晚她将为我们绽放。季献民边说边拿出一管笛子来。这笛子放在哪，黄金没有看清。但他看清了，今晚要观赏的，正是从他那里卖出，又被别人抛弃的昙花。
　　笛声响起，婉转悠扬，伴随习习凉风，如清水般掠过黄金心田。黄金不懂旋律，更不懂诗文，但此刻，这如怨如慕的笛声让他觉得身心在变空，身体在变轻盈，有一种想飘起来的感觉。
　　醉了，还是晕了？黄金想不明白。他只想随着这笛声向上走，向上飘，最好能飘到云端去，再也不回来。然而，笛声戛然而止。
　　昙花开了。
　　在月光的映照下，悄悄然，昙花的花蕾慢慢翘起。随着笛声的缠绵，昙花如同少女一般，很害羞地将淡紫色的外色慢慢打开。一层层，一片片，有序地展现洁白芬香的玉体。当花心褪到最后一层时，忽地，满院飘香，如雪的大花朵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绽放了。最让人惊奇的是，每朵花片的边沿都凝聚着点点水珠，晶莹剔透。这些水珠从上往下聚集，越来越大，在月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到最后，犹如一滴美人的泪，从无法再托住她的叶片上滴落而下。有一滴正好落到了黄金的膝盖上，沁人心脾的凉！
　　黄金彻底呆了。好久，他才醒悟过来。
　　月偏西，黄金才从季献民家里出来。一回首，他发现季献民家门口贴了幅很显眼的对联：
　　相看何须尽解语
　　爱花最是惜花人
　　黄金文化不高，但这对联的意思他懂。这联，进去时怎么没看到呢？黄金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