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饭馆吃东西，几个女人在讲闲话，聊到谁家的孩子，小学还没毕业就有早恋的苗头，感叹着说，现在的小孩太早熟了，不得了哦！
　　听着我直笑。其实何尝是“现在的小孩”，在那遥远的我的小学年代，小男生小女生朦朦胧胧的小情绪，其实也不少见呢。我能想起的最久远回忆，是小学四年级，同桌男孩有个以漂亮闻名的哥哥，成绩好，体育也出色，是很标准的校园风云人物，据说很多女孩子喜欢他，情书收了一抽屉。
　　小孩子讲起这些话题，总是又隐秘又兴奋的，班里有女生组队摸去那所中学偷偷看他。但我对同桌的哥哥没什么好奇心，反而跟坏小子同桌更能玩到一块儿。他浓眉大眼，唇红齿白，爱玩爱闹，打玻璃珠子大杀四方，赢遍全校从不失手。我把跳棋拆了十几颗，他给我赢回一书包，我叮叮当当好富足地往家里跑。
　　为此他老笑话我幼稚，我翻开课本，常常发现他又偷偷摸摸地写了几句话来嘲弄我。他的字极其丑陋，跟相貌完全不搭，又一贯用我讨厌的纯蓝色的墨水笔写字，我涂成一长串黑团团，一边笑骂他才幼稚，一边说，今天中午你爸到我家吃饭，你哥和他长得像，你倒不怎么像。
　　谁知这句话被班主任听到了，第二天就通知了我父亲去学校，理由是我和同桌早恋。我念书早，那年不到九岁，又是乡镇小学，被她一顶大帽子扣下，何其恨。我父亲向她解释说，他和对方的父亲是熟人，至于女儿么……会再观察的。
　　班主任是三十出头的女人，又泼辣又瘦削，擅长体罚和当众羞辱。她当了我们两年数学老师，全班同学都忍辱负重，数学成绩集体一团漆黑。她是我整个学生时代，为数不多的一个恶劣教师。当然，其实我也很少经历过师德高尚，让我仰慕的教师，大多数不功不过罢了。
　　父亲回家对我说，你们老师小题大做，太可怕了。我满以为他会警告我，很意外，父亲笑笑说，我的女儿我还不清楚，你喜欢跟你不熟的。不晓得为什么，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都说三岁看到老，我一生似乎都如此，打打闹闹嘻嘻哈哈的，都混成了老友鬼鬼，而有过情感纠葛的，亲密，但有间。
　　“不熟”，的确是这个词。从小到大，最让我痴迷的，几乎都是有距离感的。比如古时候的诗词传说，二十多年前的粤语歌，异国他乡的推理小说，舞台上的优伶，远在千山万水的故人。谈恋爱也是，向来只和合心意的人来往，彼此也很要好，但我会藏一些话，一些情绪，一些看法。
　　我试图分析，这种偏好因何而起，却无解。我的好友笑言，很简单啊，典型的浪子心理，投入也投入，热情也热情，但享受愉悦和美妙的同时，保持了一份清醒，以便随时离去。就好比被派去某地公干，敬业爱岗，兢兢业业，可是，明白终究是要走的，热络之余心有疏离。
　　若从这个角度来看，或许这正是答案。从来都是虚无主义者，知道一切终将失去，所以在这花花世界里游荡，在这人山人海里嬉戏，乐在其中，但永远都渴望抽身事外。
　　并且也知道，或早或远，必将远离，为人一世所有悲欢，都归于永寂。
　　当年，大概是父亲没有狠狠教训我，让班主任失望。从此我经常被她刁难，但和同桌男生依然玩玩闹闹。两年后，父亲调动工作，举家搬离小镇前夕，我在灯下看郑渊洁的书，同班男生从窗下经过，探头探脑笑道：“好用功啊！”
　　记忆中，我几乎没和他说过话。但至今都记得那一晚的月光，男孩子吹着口哨走远，那一闪而过的笑脸。
　　那是人生中第一次感到怦然心动，没有下文，但丝毫不惆怅，像月光本身一样宁静，洒在故乡的田野和山岗上。
　　离开小镇后，断断续续和当时的好朋友通过信，渐渐的终于失散了。十多年后的春节，我和父亲走在街上，突然和同桌男生的父亲偶遇，他是个老得很好看的老人家，清癯，端正。问起同桌的近况，一切都好，很欣慰，对他，我始终保有家常亲切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