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的炒股协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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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徽省国资系统的皖能老总张绍仓案发后,造成了安徽官场经济界一系列震动,先后有多名经济界腐败官员被查处落马,其中安徽省经济委员会原副主任徐经武受贿案尤引人注目……
  
  肥水不流外人田
  
  1999年12月13日,这天是星期一,又是股市开盘的日子,位于合肥市金寨路的华安证券营业部,人头涌动,熙熙攘攘。上午一个举止优雅、穿着入时的女子来到了VIP接待室,营业经理对她很是熟悉,她叫罗勇,是这里的老股民。跟往常一样,罗勇没有多说话,把50万元存入股票账户之后就离开了。证券所没有人知道这位老股民并不炒股,她是来替丈夫“理财”的,更没人知道她的丈夫叫徐经武,是安徽省计划委员会社会处处长。
  罗勇和徐经武是大学同班同学,早年就读于合肥工业大学建筑系。罗勇身材高挑,相貌清秀,是工科女生中的一枝花,徐经武戴着眼镜,温文尔雅,在大学也是出了名的才子,两人男才女貌,学生时代就互有好感。1982年毕业后,又一起分配至安徽省建筑设计院,不久结为连理。
  夫妻二人都捧着金饭碗,一时引得旁人羡慕不已。不久徐经武北上到清华大学读硕士,毕业后任国家计委社会司副处长。可一人在北京工作,一人留在家乡,两地分居不是办法,徐经武只得放弃京城调回安徽省建设投资公司任副经理。由于业务出众,工作出色,1990年徐经武又被单位派至美国迈阿密大学留学。
  1995年3月,徐经武完成学业回国,作为海归人才,担任安徽能源集团公司(皖能公司)总经理助理。这一年公司正准备筹建皖能大厦,总经理张绍仓在中层干部会议上,宣布由副总经理李淮杰负责两个基建工程(皖能大厦和职工宿舍),同时让徐经武协助李淮杰负责做好皖能大厦的基建工作。
  新官上任三把火,徐经武一头扑进了工作,忙得连回家都顾不上。这天,他的电话突然响起,“经武,晚上不要加班吧,快回来,你看谁来了。”电话那头,妻子罗勇叮嘱道。下了班,徐经武往家赶,进门一看,原来是妻子的堂弟罗林从海南回来了。
  罗林自幼在堂姐家长大,读书阶段在罗勇家寄住,伯父、伯母对这个侄子疼爱有加,罗林也对堂姐格外尊重、亲近。1988年罗林从合肥工业大学建筑系毕业,进入安徽省第一建筑工程公司,后调入中建七局二公司,自技术员干起,一直到助理工程师、公司副总经理。年初,他个人开始以公司名义承包工程,这次回来,一来看望堂姐一家,二来到安徽考察项目。
  在合肥金满楼酒店,罗勇一家为罗林接风洗尘,觥筹交错中,罗林得知姐夫徐经武所在的皖能集团要建皖能大厦,立即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皖能集团在安徽是数一数二的大企业,跟它挂上钩,就等着数钱吧。“姐夫,你一定要拉我一把,这是我的起始工程,我一定会好好干的,不会让你丢脸。”罗林举起满满一杯酒,先干为敬,恳请徐经武帮忙,让自己承接工程。
  堂弟开口,不好拒绝,可上门要工程的太多,僧多粥少,门槛都踏破了,怎样让罗林的公司中标呢?徐经武动起了脑筋。自己是公司的一个领导,让自家亲戚干工程,影响肯定不好,传出去还不满城风雨?得走曲线救国路子,找个人做幌子。因此他对罗林说,接工程罗林不能担任项目经理,要找一个可靠之人来担任。罗林说这没问题,眼下就有合适人选,是他合工大同学何兆利,由他出面负责,担任名义上的项目经理。这顿接风酒吃得很有商业价值,一个大项目的意向就在欢声笑语美酒佳肴中达成了。之后何兆利便以中建七局二公司的名义到皖能公司基建办报名参加皖能大厦的招投标。为了能让这个公司顺利入围,徐经武与公司基建办主任陈西坦打了招呼,并把皖能公司内部情况和其他公司的投标情况都告诉了罗林。
  外围障碍扫清了,接着便是攻坚战。徐经武心里清楚,罗林能不能中标,关键在于总经理张绍仓,把他“公关”好了,一切都好办。于是,他带着罗林来到张绍仓的办公室:“张总,中建七局头一次到安徽来做工程,想在安徽省内树立一个形象工程。”“那好啊,欢迎外地企业支援安徽建设,我们要给他们一个机会嘛。”张绍仓对徐经武此行目的心知肚明,作了一个高姿态。临走时徐经武丢下一个红包,里面有10万元。
  有了张绍仓的默许,徐经武开始对大小领导吹起风来:“中建七局二公司是国家一级企业,技术力量强、工程质量好,做的工程都是样板工程,连张总都夸这个企业不错,能干事。”总经理助理这么一说,谁都不是傻瓜,大家心里都透亮得很。
  1995年7月份,皖能公司决定对参加招投标的五家单位进行考察。考察结束后,徐经武在对五个单位审核报告定稿中,对罗林所在的公司大用笔墨,浓墨重彩地称其工程质量好、公司信誉高、技术力量强、工程进度快等等。
  8月,皖能大厦工程开标,张绍仓、徐经武在中标的关键一环信誉分上给了中建七局最高分,毫无悬念,中建七局以最高分竞标成功。
  1996年2月,徐经武从皖能公司调到安徽省计划委员会,任社会发展处处长。社会发展处是省计委的重要业务处室之一,主要职责是研究、制定全省社会事业发展规划,这又是一个众人巴结的好口子。罗林乐得合不拢嘴,姐夫高升,自己以后还愁没工程干?果然,没多久徐经武又帮罗林承接到了安徽师范大学、安徽财经大学、安徽建筑学院等学校的教学楼的工程,一时间罗林背靠大树好乘凉,赚得盆满钵满。
  
  赌徒式炒股
  
  皖能大厦的竞标成功,让罗林掘到了第一桶金,此后的工程又让罗林做大做强。吃水不忘挖井人,罗林当然没有忘记徐经武,他一直在寻找机会回报姐夫。
  罗林知道徐经武爱吃野味,这天,他发现合肥新开了一家野味馆,里面全是从大别山出来的山货,在城里很难见到这些原汁原味的上品,便邀请姐夫一起来尝鲜。席中徐经武一直闷闷不乐,罗林以为姐夫官场上遇到了什么麻烦,便开导道:“姐夫,当官就那么回事,有机会吃点喝点拿点,捞足实惠,其他的别太认真。”“兄弟有所不知啊。”徐经武一声长叹,说出了自己的烦心事。
  原来,九十年代中后期,正是中国股市风起云涌之时,徐经武也早早投身股市,成为一个小散户。由于投资不善,他被高位套牢,多年积蓄全部赔了进去,为这事,徐家两口子没少在家吵闹。这几天,股市好不容易迎来牛市,徐经武又禁不住诱惑,瞒着妻子把家里房子拿去抵押贷款炒股。哪知,股票这种东西太不靠谱,说跌就跌说熊就熊,没几天就把徐经武的钱吞了个差不多。“你嫂子还不知道房子的事,给她知道了还不跟我拼命,家里还不闹翻天!”徐经武对罗林大倒苦水。
  “姐夫,你太把我当外人了,这事怎么不早跟我说?不就是几个钱嘛,以前给你你不要。”罗林听了不禁责怪起徐经武来。原来,从承接皖能大厦一开始,罗林就提出,只要顺利承接,就按工程中标价的给好处费。那时徐经武却含糊推 辞:“自家人客气什么,你工程刚起步,等赚钱了再说,我需要钱的时候再找你。”他不是不想要,而是有自己的考虑,刚帮亲戚接工程就收礼,风险太大,他在等待时机,要在自己最缺钱的时候拿。“姐夫,这些年我赚了钱,还不是靠你帮忙,没你哪有我今天,缺多少?先给50万够吗?”罗林有些激动地甩出话来。眼下正缺钱,罗林这么一说,不啻于雪中送炭,徐经武动心了,甚至有些感激涕零。可这个钱怎么拿呢,不能直接要,要了就是受贿,只能借,或者……徐经武犹豫不决。“姐夫你还不相信我?”罗林见他想要又怕烫手,便变相找个借口:“你帮别人炒过股,我给你些钱,就算是帮我炒股吧。”这个主意好,徐经武这才应承下来。
  晚上回到家,徐经武一扫往日低落情绪,搂着老婆又说又笑。丈夫今天遇到什么高兴事了,兴致这么高,罗勇不免有些纳闷。徐经武道出了秘密:“老婆,我为罗林做工程帮了忙,他要感谢我,给我们50万,我们炒股又有资金了。”罗勇心里咯噔一下,50万不是小数,这不是受贿吗?以前帮罗林接工程,单位就传得风风雨雨,现在拿他的钱就是受贿啊。这时的罗勇还算是个贤内助,连忙劝丈夫:“老徐,以前炒股亏就亏了,全当玩掉了。我们本本分分上班,两人的工资一家人生活绰绰有余,要那钱干吗?整天心惊肉跳的。”“现在股市这么好,机会难得,要冲一把,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有责任我担着。再说,罗林是我们堂弟,自家人,他不说谁知道?”徐经武安慰着“胆小怕事”的妻子。
  其实,徐经武不是不知道收了罗林钱的后果。国家现在对城建行业监督得特别严,身边同事出事的也不少,又想吃又怕烫,他整天都在想对策。怎样才能安全无恙呢?突然,他灵光一现,想起一个妙计。以前他在报纸上看到过基金公司、委托理财公司搞的炒股委托书,当时只是随便翻翻,现在想来完全可以拿来派用场,何不也仿照这个做一份,收罗林的钱,以后就算调查起来,也可以推脱说是与罗林合作炒股。徐经武不禁为自己这个聪明主意沾沾自喜起来,于是立刻口授了一个“赚钱超过银行利息平分、亏损算罗林”的假的炒股委托书,让罗勇在拿钱时交给罗林,并一再叮嘱罗勇要拿现金,不要转账,以免被人查出。
  徐经武在股市中的确很背,不久他又被套牢,50万元急速缩水,所剩无几,但这并没有让他知难而退,反而越发激发了他那赌徒的心理。行情总有好的时候,就在徐经武盼星星盼月亮盼得眼都绿了的时候,2002年股市再度疯狂,舆论也普遍看好,徐经武像注入了一剂兴奋剂,摩拳擦掌重又跃跃欲试起来。此时罗林雪中送炭打来电话:“姐夫,行情很好,要不要再加100万?”这还不是当然?此时的徐经武已跟着股市一起疯狂,再多的钱也敢要,他心想这是最后一搏了,最后再炒一次,干完这一手就收手。然而,天不遂人,就在这100万元入市后,他的股票市值开始下跌,后来越跌越凶,但他仍心存侥幸,一直未抛。年底,罗林问行情是否到底了,再次送出30万元,徐经武又全部送进股市,但仍然救市无望,直到血本无归,直至案发。
  2006年5月,皖能集团老总张绍仓案发,徐经武惊恐到了极点,他连夜找到罗勇,拿出三份假的委托书,与他统一口径。徐经武这边刚订立好攻守同盟,那边他便被安徽省纪委带到合肥炮兵学院协助了解张绍仓案件情况。毕竟是做贼心虚,面对办案人员,徐经武主动提起借款炒股之事,并故意摆出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180万元的巨款随便借给人炒股,亏损还算自己,世上哪有这等好事?办案人员立即意识到里面肯定有猫腻。一番讯问,徐经武很快便败下阵来,承认受贿180万元的事实。
  
  庭审直击
  
  黄色,这个古代帝王之色,荣耀之色,在现代却是某些耻辱的象征,譬如囚衣。穿上黄色囚衣的徐经武走出了光环,跌进深渊。2007年12月6日,安徽省六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审理此案。
  8点30分,法官敲响法院宣布开庭。站在被告席上的徐经武头发凌乱,神色颓然,甚至有点委琐。如果不是在法庭上,笔者很难相信眼前的被告人就是堂堂省经委副主任,一个副厅级官员。
  六安市人民检察院公诉人李宝元以洪亮的声音宣读起诉书。检察机关指控,徐经武多次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谋取利益,先后非法收受他人贿赂人民币189.9万元、购物卡1万元。
  庭审间隙,一位公诉人这样告诉笔者:“徐经武除了收受罗林180万元以外,还有很多次细琐的受贿过程,整个案卷共计14本,摞在一起有一尺多高,单单看这些案卷也要两天。为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六安市人民检察院的检察官们付出了大量心血,特别是主诉检察官李宝元,连休假都放弃了。”
  在法庭调查阶段,面对检方指控的180万元受贿事实,徐经武一直在说、在辩解,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事实”,称妻子罗勇、舅爷罗林可以作证,但面对一些小额的贿赂,一千两千的,他都爽快承认。狡猾精明的徐经武心中雪亮,最终决定其量刑的是那180万元,而这些小钱无关痛痒,承认也罢。徐经武的心态被公诉人李宝元一语道破天机:“凡是对徐经武有利的,他就承认,不利的就完全否认,他抓住一切机会为自己辩解。”
  下午5时许,法庭传唤此案关键证人罗勇、罗林。
  作为妻子的罗勇曾经是幸福的,她与丈夫徐经武夫妻恩爱,家庭幸福,携手并肩走过了风风雨雨20多年;作为证人的罗勇又是矛盾的,一边是国家法律,不容亵渎,一边是自己朝夕相处的丈夫,血浓于水。法律与亲情,孰远孰近,孰轻孰重,罗勇困惑迷茫,最终她还是选择站在了徐经武这边。
  1966年出生的罗林,正是年富力强干事业的年纪,可他早已满头白发,是源于事业的重压还是内心的焦虑,不得而知。当辩护人提问罗林是否送给徐经武180万元时,徐经武突然转过身来,紧紧盯着罗林,那直勾勾的眼神似乎在告诉罗林应该怎么说。罗林嗫嚅着称是借而不是送时,徐经武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紧张的庭审一直持续到晚上9点,最后陈述时徐经武将要说的话写在两张纸上,一句接一句朗读和解释,读到最后一度失声哭泣。他说,自己1995年为报效祖国和为赡养父母从美国回来,很不容易。此后在不同的岗位上都工作出色,从一名总经理助理到副厅级干部,获得许多荣誉,但却放松了对自己的严格要求,对身边的不良现象从厌恶发展到理解,对吃请和几千元的礼金也不大在意,逐步滑向犯罪道路……
  庭审结束,徐经武在被送上警车的一刹那,对着痴痴发呆的妻子高喊:“回家好好过日子。”也许他现在才意识到平淡生活的可贵,不过醒悟和悔恨来得太迟太迟。
  2008年7月14日,安徽省六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以受贿罪依法判处徐经武有期徒刑13年。
  
  编辑:盛汉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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