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了庄子所说的“真”的含义，那么“真人”、“真知”的观念也就不言而喻了。“真”属于“天”或“自然”，“伪”属于“人”或“人为”。“真人”即归真之人，亦即回归自然之人；“真知”即归真之知，亦即对世俗之知的否定和超越。真人表现为“天”和“道”的人格化，真知表现为对“天”和“道”亦即生命世界本相的心灵。世俗之人把自己的有限性存在与无限全真的生命世界分隔对立起来，丧失本真自然地生命体验；真人“丧我”、“心斋”、“坐忘”、“以天合天”，把人的有限性存在融化到无限大全的生命世界，复归“浑沌”，心与道冥，自然地世界不再在人的生命之外，从而获得本真的生命体验，亦即生命本相与心灵的感通与默契。此种生命本相的感通与默契即是“真知”。故而“真知”不同于一般的认识论范畴的“知”或“认知”，它作为“得道”、“体道”、“闻道”后的精神境界，属于存在论意义上的生命感悟。此种“生命感悟”的“真”，不同于以“主观与客观二分”为前提的认识论意义上的“真”或“真理”。认识论范畴中的“真”或“真理”，通常理解为“主观与客观相符合”。反之，则“假”或“不真”。认识论意义上的“真”或“真理”，与“假”或“不真”相对待，此种“真”与“不真”、“真理”与“谬误”、“符合”与“不符合”，都是由“人”的判断，是“人为地”区分。在道家看来，“人为的”知识和智慧，无论从认识论上判断为“真”还是“不真”，都属于“伪”，而不是“真”。存在论意义上“生命感悟”的“真”，与“伪人”相对，它不依赖“主观与客观二分”的认识论前提，也不需要“符合”还是“不符合”的区分，所以也就不存在“正确”与“错误”的问题。存在论意义上生“命”感悟的“真”，“真”就是“真”，不因为“人”认为它“符合”才真，也不因为“人”认为它“不符合”就不真。此种没有前提的“真”属于“生命存在”自身，是对“人为”之“伪”、世俗之“知”的解蔽，是生命整体或本初浑沌的同一。所以，对此“本初浑沌的同一”的“真知”，不是“人”对“在人之外”的某个对象的认知，而是包括“人”在内的生命存在本相的自然显现与澄明，亦即生命自己对自己的知，此时“真”就是“知”，“知”就是“真”，是“真”与“知”、“天”与“人”的圆融无碍。故云：“视乎冥冥，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
　　其一，真知与“虚”。在先秦哲学中，老子首先将“虚”与“心”联系起来，说：“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老子》第十六章将“虚”与“静”连言：“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老子同时提及“虚静”和“虚动”的观念，到后来“虚静”概念的影响较为深远。老子思想以虚静说著称，但《庄子》内篇中却未有一处出现“静”字，《庄子》外篇、杂篇中始将“虚”与“静”连用，出现“虚静”联结使用的复合词，这可看作是对老子思想的继承。按照陈鼓应的理解，《庄子》内篇着力于发扬“虚”的观念，突出“虚其心”，以阐发心灵的开阔性。如《齐物论》开篇提出“众窍为虚”，形象化地描写开放心灵的虚寂寥廓；对应于“众窍为虚”，庄子继之提出“莫若以明”，描绘此种开放心灵方可以映现大千世界生命万象的本相。
　　其二，真知与“静”。《庄子》内篇主“虚”的心境，外篇、杂篇中，讲“虚”又讲“静”。其实，“虚”的心境本身就内含“静”的意义。一如上述，老子讲静也讲动，但从其思想总体来看，老子好静。其哲学无论在心性层面，还是在政治层面，都十分强调“静”的工夫。如云：“致虚极，守静笃”，“清净为天下正”，“我好静而民自正”，等等。我很赞同陈鼓应先生的看法，认为庄子的本体论和宇宙论方面发挥老子“反者道之动”的观点，凸显生命宇宙间大化流行，“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的生命本相；在心性论层面，则又特别强调“虚”、“静”工夫，认为虚静澄怀，方可体道得真。如《德充符》云：“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这里以水为喻，意在强调心的静定工夫，是说排除了外界的纷扰，心若止水，方可透过世界霎那万变的生灭，生命世界的永恒与本真。
　　其三，真知与“明”。“明”的概念也出自《老子》，具有多层意涵：一是认识自己。如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二是对事物根本法则的认识和对道的体认。如云：“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三是对道德运用或无为的智慧。如云：“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为袭明。”四是老子有时又把洞察事物转化的机兆谓之“微明”。如云：“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为微明。”庄子继承并扬弃老子“袭明”、“微明”的思想，在《齐物论》中提出体道归真“莫若以明”。陈鼓应说：“‘以明’犹如老子的‘玄览’，意指心镜的关照。‘以明’之心，乃通过虚静的工夫，在消极方面去除自我中心与排他的成见，在积极方面培养开放心灵，广采众说。”直白地说，“以明”也就是用虚明的心境关照万物。它涉及生活心态和认识角度的问题。就生活心态而言，“成心”与“以明”之心的对立，可以理解为封闭心智与开放心灵的对立，庄子主张用开放心灵化解“成心”造成的是非隔膜；就认识角度而言，“成心”与“以明”之心的差异，可以理解为《秋水》篇中所说的“以物观之”与“以道观之”思维层次之不同。《齐物论》中先后三次提到“以明”，主张用虚明之心关照万物，化解“成心”所固执的是非隔膜。这里从“以物观之”和“以道观之”之不同加以解释。庄子认为，“物”与“道”属于观察世界的两种不同的层次或视角，从“物”的表象看世界，物与物之间存在着诸多界限和分歧；从“道”的深层看世界，物与物之间又是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的，彼此不存在凝固不变的界限。人们之所以看不到生命世界“道通为一”的本相，根本原因就在于“心”中装满了“物”与“我”而失去关照万物的“明”觉。所以“以明”也就是要破“心”中成见，任是非“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