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避讳”的那些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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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时候的杭州十大城门里,有一座“武林门”,而“武林”则一直是杭州的别称。
  那么,“武林”一词是怎么来的呢?
  “武林”原为“虎林”,最早杭州灵隐一带的山上有老虎出没,因此称为“虎林山”。到了唐朝,为避李渊高祖的名讳(李虎),将所有的“虎”字改为“武”字,于是,“虎林”便成了“武林”。
  除了“虎林”改“武林”之外,当时书上的“猛虎”改为“猛兽”,甚至连勇猛的“虎牙将军”也不幸变成了“武牙将军”,让许多读史之人,摸不着头脑。
  这就是避讳。
  中国人和西方人的行为习惯不太一样,西方人很多会直呼父母的名字,但中国人不会。
  即使是生活在一线城市的时尚青年,对于自己的父母,依然不会直呼其名,而是会称呼“爸爸”“妈妈”。当遇到父母姓名的时候,很多80后、90后依然保持着相当的敬意。
  这样的习惯,古已有之。
  古人讲避讳,最初纯粹是对尊长表示敬意。这种对尊长的敬意,经朝代更迭、历史流变,逐渐成为一种习惯,以至于我们今天能见到的古籍之中,避讳现象,比比皆是。五代十国时期的将领李仁达,投降南唐,被南唐国主赐名“李弘义”。不久,这位老兄叛唐,投降后晋,自己改名为“李弘达”。随后被南唐追迫甚急,便奉表乞师于吴越国,因“弘”犯吴越国主钱弘倧的名讳,他便自己改名为“李达”。
  在清人的五代史著作中,有“权知威武军节度使李宏达”的字句,这位“李宏达”,其实就是叛唐降晋的“李弘达”,著书之人为避乾隆皇帝(爱新觉罗·弘历)的名讳,改“弘”为“宏”。
  这样一位将领,在历史上有过四个名字,到了清朝又有了第五个名字。自己改来改去,别人改去改来,都是避讳惹的“祸”。
  避讳,是中国特有的文化。汉字属于象形文字,与西方人使用的拼音字母不同;另一方面,君主作为全天下共同的“家长”,不能直呼名讳。因此,中国很早就有了避讳。
  秦始皇统一六国,功莫大焉。正儿八经的避讳,正是从这位“千古一帝”开始的。秦始皇名嬴政,“政”同“正”。秦朝的历法是没有“正月”的,因为所有的“正月”,全都改成了“端月”。
  秦始皇的父亲名“子楚”,而秦始皇攻灭的六国之中,恰好有楚国。于是,遇到“楚”,秦人就改为“荆”,荆、楚本为同义字,以“荆”代“楚”,便是避子楚的名讳。秦朝末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当时有一位嘴上功夫了得的范阳辩士———蒯彻游说韩信,让韩信不要听命于刘邦,以自己的军队和地盘为依靠,和项羽、刘邦三足鼎立。
  可惜韩信没有听蒯彻的话,在汉朝建立之后,韩信本人也被吕后所杀。临死的时候,韩信说了一句“悔不听蒯通之言”。
  不对啊,明明是蒯彻,怎么到了史书里变成了“蒯通”呢?这是因为史书成书在汉代,当时为了避汉武帝(刘彻)的名讳,太史公将“蒯彻”改成了“蒯通”,如果不明其原委,就会无端地多出来一个人。
  无论是秦人改“正”为“端”,改“楚”为“荆”,还是汉人改“彻”为“通”,当时的避讳都会把握一个总体原则———选择含义相同的字代替原字,至于读音,则不在考量之列。
  秦漢之际的避讳,相对宽松,避讳的内容也仅仅局限于皇帝姓名本字而已。不过,在汉代以后,避讳的规矩开始繁琐起来。
  公元589年,隋灭陈,隋文帝杨坚终于结束了南北朝乱世,神州复归一统。
  在隋文帝治下,全国范围内实行严格的避讳制度。杨坚父名杨忠,整个隋帝国上下,不仅避“忠”字之讳,甚至还要避“中”字。南北朝时期的官职“中书”,在隋朝被改为“内史”,“中牟县”则改为“内牟县”。
  之后的唐朝不讳嫌名,但进入宋朝,避讳的讲究却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
  南宋淳熙年间,朝廷曾颁布《重修文书式》,意在告诉所有参加科举考试的考生哪些字需要避讳。
  《重修文书式》对避讳的规定讲解得很清楚。比如,宋太祖名为赵匡胤,与“匡”相关的“筐”“眶”“恇”等十八字不能写,与“胤”相关的“酳”“引”等十七字都不能写,如此一来,仅因为赵匡胤一人,便有三十多字不能写。宋朝到淳熙年间,十多位皇帝(再加上赵匡胤的父祖)的名讳,直接导致300多字都在避讳之列……
  如此“避讳”,300多字都不能用,文章还怎么写?!
  避讳(兼避嫌名)之事,在南宋时可谓登峰造极,过了南宋则盛极而衰。
  元朝取代宋朝,一改繁琐的避讳制度,实在是让人高兴的事。
  有元一代,帝后皆不讳名。譬如元武宗名海山,而当时名字中带“海”字的人很多,比如“火失海牙”“塔海”等,而地名中如“靖海县”“宁海州”等都有“海”字,可见元朝统治者对于避讳一事,根本没有什么要求。
  明朝对避讳之事也不严格要求。比如“土木堡之变”后,朱祁镇被瓦剌俘虏,其弟朱祁钰继位。在朱祁钰继位前,他也没有因为避讳而改名,皇帝叫“祁镇”,弟弟叫“祁钰”,没啥避讳的讲究。
  自秦始皇统一六国,至辛亥革命终结清朝统治,在2000多年的封建时代里,避讳一直贯穿始终。2000多年的“避讳”史,构成了一种特殊的文化。
  今人都熟悉一句俗语“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很多人误以为这话是指责官员可以随意放火,而百姓却连合法的点灯都不行。其实不然。
  陆游《老学庵笔记》里记载,田登作地方官的时候,“自讳其名”,将“灯”改称为“火”。元宵节点灯,称为“放火”。所谓“州官放火”,其实是指由官方出面张灯,与今天所说的“放火”无关。
  避讳到今天已经成为历史,但却是沟通历史和当代的一座桥梁。
  当我们阅读古籍时,如果不知古人有避讳一事,那历史上的许多事都变得不可理解了。
  比如杜甫的诗,流传至今有千余首,但这千余首诗中,绝无一个“闲”字。
  无他,只因杜甫父亲名杜闲,“闲”字需要避讳啊!
  选自《中国国家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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