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最后一个月，我的生活里充斥着各种鸡飞狗跳的事情，陷入极其糟糕的境地，再加上寒冷天气和压抑的雾霾，隐约间，心底总会升腾起无力感。
　　十二月份又充斥着节日的气氛，街道上永远循环着喜气洋洋的歌曲，到处都是看上去幸福的情侣，在这样的时刻，孤独显得更为突兀，让我想要逃离。
　　那晚我同一个结识不久的朋友闲聊，知道她最近也不大顺利，传给她一张海岛的图片，随口说了句：“要不去马来西亚过圣诞吧？”
　　她在那边竟立即答应下来。
　　坦白来说，我同她都不是外向的容易敞开心扉的人。对我来说，可能是同一个人认识六个月，才有可能一起吃饭。超过一年，才有可能一起去看电影、逛街。不是骨灰级的朋友，一起出国旅行这件事情，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
　　但也许是因为一見如故地喜欢彼此，也许是想要改变一下自己，想去看最美落日，想去海底潜水，我们选择了马来西亚东部有“风下之乡”之称的沙巴州，定下机票行程，共度平安夜和圣诞节。
　　成年人的世界里，“说走就走的旅行”并不容易，需要协调假期，办理证件，购买出游用品。23日晚上11点的飞机，直到当天中午两点，我才处理完手中事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这场出游之前，我已经很久没有旅行过。
　　工作常年出差，大半时间在高铁站机场和酒店度过，出游这件事情，首先让我想到的便是辛苦与劳累。
　　但或许是因为好的旅伴，或许是因为对口味的食物，或许是因为震撼的海底美景，或许是因为街头的奇妙境遇，我在沙巴的那场旅行，是几近完美的。
　　是走在路上都能大声笑出声来，回到酒店房间便想跳舞，是和热带炙热的阳光和充沛的雨水一样，恣意充盈的快乐。
　　到达亚庇机场是凌晨四点多，在去酒店的路上悄悄观察这个城市，我其实是有点失望的。
　　它看起来有些过于安静，缺少人烟，没有夜生活，和我原先所设想的“要过几天骄奢淫逸的生活”完全不符合。
　　夜航疲惫，到了酒店洗漱之后，我们先补了个觉。
　　醒来之后光着脚站在地板上拉开窗帘，看到外面景色，我忍不住惊呼起来。直到那一刻，我才确定，我在马来西亚，在三十度的夏天里，在碧海蓝天的热带，百米之外，便是海洋。
　　或许是沙巴州还不像吉隆坡这些地方游人众多，在那里的第一天，我便为当地人的热情与友好所震惊。
　　我和朋友上午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打算去海边逛逛。虽然从窗口看过去海离我们很近，但曲曲折折的路摸起来并不容易，在异国他乡，我们随便在路边问任何一个当地人，都能得到友好热情的解释。
　　有一个马来西亚的大叔，鼻尖上冒着汗用英语告诉我们：“我朋友可以开车带你们过去。”
　　直到我们走出去，他还在冲我们挥手：“Korea（韩国）？”
　　“China（中国）。”我笑着回答道。
　　炎热的天气里，坏情绪是很容易被蒸发掉的，我想这也是每一个当地人看起来都特别快乐的原因。
　　下午的时候去了亚庇市区，漫无目的地闲逛，但正因为没有规划，才一次次地闯进了真正的风景里。
　　路过一家商场，当地的民间舞蹈团正在外面演出，领舞的少年有极其英俊的眉眼，我们拿出相机拍照时，被他们拉进去一起跳舞。周遭的当地民众纷纷鼓掌，穿着吊带裙的中国女孩，就这样留在了异国人的相机里。
　　从一个特别大的农贸市场穿过，里面有蔬菜区、水果区、干货区、海鲜区，是那种特别有人间烟火气息的地方，熙熙攘攘，每一个看到我们的人都会冲我们微笑。从水果摊路过时，不时有当地人热情地递过来手中的山竹，让我们尝一尝。
　　日落时分路过海滩，天空是最旖旎的红色，好像《你的名字》里，新海诚用色彩创造出来的那个梦境。海滩那里有港口，停着出海的船只，一群十六七岁、皮肤黝黑的当地少年坐在那里。我们走过的时候，他们会像所有热情的年轻男孩一样，吹起响亮的口哨。我跳进他们中间和其中一个合影的时候，其他少年会纷纷推搡着嬉笑。
　　用我朋友的话说就是，在这个城市里，我们能感受到自己作为一个陌生人的存在感。
　　在那样炙热的阳光里，那样旖旎的日落里，俗世生活里的种种烦恼，真的可以完全抛在脑后。
　　我对朋友说：“没错，旅行解决不了我们人生中的问题，但至少，旅行可以让我们知道，同这个广阔天地相比，我们所担忧的问题，也许不是太大的问题。”
　　之后的行程，让我对自己有了不一样的认知。
　　在马幕迪岛第一次浮浅，穿上救生衣和呼吸器，先前只在电影里看到的奇妙的海底景象：美丽的珊瑚，成群的五彩热带鱼，白色的透明水母和散发出幽幽光泽的海胆，全都浮现在眼前。
　　海底寂静，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
　　我的脑海中浮现了《浮士德》里的那句话——
　　“太美了，请停一停。”
　　浮潜只能在浅海区，我游到边缘的时候，看到了海底的断崖。
　　从浅海到深海的断崖，海水从浅蓝色变成了墨蓝色，探过头去隐约可看到更庞大的深海鱼，以及深不可测的漆黑。
　　我当然感到恐惧，理性告诉自己，要赶紧游回去。
　　但与此同时，我能感受到那片危险的未知，带给我的致命的吸引力。
　　我需要拼命努力，才能克制住自己扎进那片深海体验一番的冲动。
　　住的加蓝文莱度假村，有着长达十公里的私人海滩和生长了百万年的热带雨林，有天和旅途中的小伙伴在外面玩到晚上十一点，在返回酒店的车上我建议：“等我们回去之后到夜里的海里跳舞吧。”大家都是一脸惊愕地看着我，觉得我的胆子实在是大。
　　那个时候我回想一下，自己的小半生，的确是对所有明知有危险的未知都极其着迷。
　　和我同去的朋友，和我在这方面极其不同。
　　她把人生打理得井井有条，知进退懂规则，趋利避害，清楚地明白每个阶段应该做的事情。
　　而我太热衷于冒险，小半生里，做不靠谱的事情，爱没可能的人，想体验所有未知的东西。
　　那晚深夜的海域，同我一起跳到海中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孩。
　　深夜潮起潮涌，我们互相拉着对方往前走，走几步会被海浪打回来，他会紧紧抱住我，让我整个人都能漂在海洋上。
　　周遭空无一人，眼前只有深海，头顶是苍穹和星空。
　　天地有大美，岁月有神祇 ，那一刻我感受到的，是真正的辽阔与自由。
　　但事后想想，也的确心有余悸——无救生设施的海滩，深夜的涨潮期，的确是把自己放到了危险的境地里。
　　从马来西亚回国之后，在2016年的末端，我许愿希望自己在2017年学会规避可预期的风险和痛苦。
　　但后来过了两天，我还是决定接纳现在这样的自己。
　　因为在躲避暗礁的同时，想必我也会失去很多单纯的快乐。
　　我更想要轻快一点的人生，来这个世界上，看一看美景，吃一吃好吃的，写一写喜欢的文字，时间到了就回去。如果再有幸真爱过一两个人，也就堪称可以了。
　　很多旅程我走过之后，会觉得也算是心满意足，但也不过尔尔。
　　但沙巴不同，飞机从亚庇机场缓缓起飞的时候，我便知道，我还会再来的。
　　仙本那、斗湖、兰卡威、槟城、马六甲……这个国度还有那么多迷人的未知与长路。
　　如这人生一样，即便是目前有阴霾和风雨，但前路漫漫，仍然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