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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本论文通过解读伦勃朗的油画艺术,分析他在具体创作中呈现出的艺术风格,从而探讨其美学精神及其文化蕴涵。
关键词:伦勃朗 油画 美学精神 人文主义
中图分类号:J233 文献标识码:A
18世纪,富丽堂皇的巴洛克肖像风靡欧洲。这一浮华的表现对于荷兰资产者来说缺乏意义,艺术创作方法应该反映出他们那庄严而深刻的内在诉求。伦勃朗的油画创作就产生于这种环境之中。伦勃朗油画的真正价值首先体现在精神品格上,因为他揭示了那个时代难以规避的精神困境。
一 创作的文化原点:人文主义范式的危机
探讨伦勃朗的艺术创作,必然要追溯到欧洲文艺复兴之后兴起的人文主义。人文主义试图以人取代神,将人类放在中心——将人神化。人文主义的弘猷大略是要在地球上建立一种秩序,一种完全人为的秩序,无需依赖任何超验或超凡的力量,就能广泛体验自由和幸福。用米兰多拉的话来说:“我们愿意是什么,我们就能成为什么。”人文主义精神的核心就是只要意愿足够强烈,人便是无所不能的。他们可以创造自我,他们可以兼造物主和所造之物为一身,出于他们自身的个人意志,就能撬动地球。荣誉、意志、理性和不存幻想是人文精神的几大元素。但是人文主义大厦的裂缝从一开始便显露端倪。地基石块间的灰浆尚未干透,裂缝的蛛丝马迹便悄然呈现。路德以神志清醒的眼力看到了这些缝隙,因为人文主义也必须给出一个与基督受难对应靠得住的选择,否则它的朝圣者会陷入无助的虚弱之中,他们放松控制的一刻——只须漫不经心的一瞬间,一切都会灰飞烟灭。最终还原到一点,那就是在必然性统治的情况下,人性发现它降服于一切哲学基本原理中最严峻的问题,即“生”是在“死”的控制之下的,凡人难逃一死。人文主义因为无法在脚下建立稳固的立足点,所以被一些内心慧眼的艺术家所拒绝。画家霍尔拜道出了一个严酷的简单道理:没有人文主义的出路。最博学的人也不能回答死亡之问。信仰既失,命运就还原为必然——终极的必然便是死亡。伦勃朗无疑也是敏锐地感到这种人文精神自身不足的艺术家,在他的心魂中唯一值得提问的概念是“我得救了吗?”伦勃朗作为画家对自己的面目进行深切的探寻,无疑就是这种人文主义信念危机的产物。
二 虚无文化笼罩下精神的焦虑
人文主义的后果是所有文化障碍一扫而光。自由意志回答不了骷髅的问题,于是在孩子气般充沛和焦虑的奇怪的混合中,我们看到了伦勃朗天才的创作。在他的大量油画中,一切涉及物质存在的参照物都消失了,作品抵达了更深刻的内部现实。伦勃朗创作了油画《大卫和乌利亚》,可以看到作者一颗受难的心魂在寻求一种疗救的可能。大卫王触怒了上帝。上帝差遣先知拿单去大卫处,以一个寓言对他进行起诉。伦勃朗的画正是大卫命令乌利亚回战场的那一刻,乌利亚身穿深红色长袍,站在画的中央,占据了画面的大部。珠宝点缀的缠头巾下,他的头不胜重负,双眼低垂。他的右手按住胸口,以一种顺从的放弃来面对巨大的打击。他的左手抓住系在长袍的腰带,显示的不是力量或决心的姿势,而是紧张,在灾难中强撑自己。伦勃朗很好地以这样的一个视角和表现形式来着力刻画出一个具有悲剧标识的版本。从另一个层面上揭示了自己内在的紧张与恐惧,也刻画出了心灵的超验诉求。在这一切之中,让人们感到真正具有永恒性的人性的东西,却是令人沉默、感叹和无语的沟通。自画像是一个更为彷徨游移的征兆,他们给世人窥见一种断裂的心灵内省。对自我执意的关注之中,既有草率又有无奈。他感到整个世界都局限在贫瘠的自我中。在他的自画像中,我们看到一位年迈的哲学家在沉思中入定,他与人世隔得很远,像耶稣一般孤独。
伦勃朗在内心的反省之中迷失,被主观性缚住手脚。那头无法杀死的怪兽就是美杜莎。实际上,在各种艺术门类与范畴中,死亡都始终是纠缠着艺术家们头脑的一个深奥复杂而又无法回避的主题。人人都要面对死亡,这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面对死亡?如何看待生和死的鸿沟?激烈地抗争?无奈地接受?平静地等待而寄希望于天国?在漫漫长路上,伦勃朗发现了其实人们是很难在超越了幸福和律法信义的情形中生存的。他进入了独自静思,进入了一种与现实世界脱节的灵魂的内省。伦勃朗油画画不出死亡已死的境界。他宁愿走近亚伯拉罕,而回避与耶稣的更具决定意义的交合。他诚然在油画中不断地创作过耶稣受难的主题,但他从来不曾在他的场景中引进多那罗式的着眼点和激情,实际上伦勃朗这样做他是绝对诚实的。这对当时宗教改革教义是一个重要的经验意义上的检验,可以说在伦勃朗身上,新教经历了第一次重大的危机。
作为一个痛苦焦虑的灵魂,伦勃朗把人世与天界、感受与精神对立了起来。《基督的复活》在《以撒的献祭》几年后完成。这幅画基调晦暗,除了一位巨型天使在画的中央散发出炫目的强光外,其余部分全部深陷于阴影之中。天使之翼伸张如鲲鹏展翅,他正将棺盖猛然掀起,周围的兵士纷纷落在地。混乱和恐惧的下界烟霭升腾,乾坤翻覆,在上帝的信徒面前,纵是坚甲利兵,亦溃不成军。伦勃朗着墨甚丰的艺术处理,凸显了新教徒的因信称义,无自由意志,很逼真地张扬了“恰当的恐惧”的概念。实际上贯穿他从早期到晚期油画作品的,我们都能看到他热衷与一个解决方案,那就是灵魂的托付。个人退缩回内省,放弃对“超人”的理想追求。伦勃朗潜心于他极具特色的人像绘画,个人的灵魂无助地出神凝望,反映了挫败造成的不堪重负,以及解释世界的无能无力。伦勃朗在他的成年后不断地反观自己的眼睛,捕捉闪烁的神性印迹,以及天赐恩典的印迹。
三 信仰失落后的救赎表达
法国学者丹纳认为:“伦勃朗信奉基督教,他对《圣经》的理解同服侍病人的修士没有什么区别。他是一个平民,至少,在当时的所有画家中他是最慈悲的。”伦勃朗以一种特殊的角度来理解和表现《圣经》的,和丹麦的哲学家克尔凯戈尔相同的是,他们俩都对作为信仰骑士的亚伯拉罕产生过强烈的兴趣。信仰是什么?为何要信仰?可能这是萦绕在艺术家心头永远都无法祛除的焦虑与困惑。在《以撒的献祭》这幅油画中,伦勃朗选择了故事的高潮。亚伯拉罕为了证明他对上帝的忠诚,听命于上帝将他唯一嫡出的儿子以撒作为献祭。亚伯拉罕讲信义,后世的克尔凯郭尔封他为信义之父。他应允和儿子一起旅行到摩利亚山,事先也不告诉妻子撒拉出行的原因,带着一头驴和两个仆人走了三天才到目的地。以撒本身就是个奇迹——亚伯拉罕和撒拉老年才生下的儿子。我们可以推测老来得子的父母是如何疼惜他们的独生子的,而现在上帝命令亚伯拉罕杀了他做燔祭。他用这个故事来探讨路德的教义。这幅油画的创作,伦勃朗关心的显然不是信义。亚伯拉罕毫不迟疑听从上帝的命令,他的信奉完全彻底。这幅画的主旨其实在凡人所信奉的命令本身。检视之下,我们发现了路德的“律法和理性之光无法照亮的信心的幽暗”。他为亚伯拉罕惋惜,这是一种怜悯的承认:人性中即便存在一丁点神性的碎屑,也只是碎屑而已,他们与神不可同日而语,充其量知识瞥见了神性。不能要求人承受太多。天使威力四溢,人则软弱无能。这显然和勃鲁托斯有着相应的关系。在这些油画之中,伦勃朗重新塑造了莎士比亚的主题,只不过莎翁的主题是荣誉,而伦勃朗的主题则是信义。
他平静地注视着自己,分析着自己的经历,他在自我心灵的探索中总结着整个人类的轨迹。在这方面最典型的莫过于伦勃朗的自画像了。1659年的自画像是他破产之后最痛苦时期绘制的,画中传达的尽是患难以后心魂折磨和面貌憔悴下的悲苦、忧伤、痛苦的人生经历刻在他额头和眼角的深深的皱痕之中,使他深陷的眼睛依旧投射出犀利、坚忍和不屈的目光。这一次,光暗是启示画家的心魂的主要工具,阴暗占据了整个画幅的五分之四,全部的人沉浸在黑暗之中,只有面貌如神明显现一般发光。傅雷这样说道:
“这件作品是在凄伧欲绝的情况下完成的,我们感觉到他心中的痛苦借了画笔来尽情宣泄。”
他与贝多芬的唯一不同点就在于,贝多芬是一个勇于向命运挑战、最终扼住命运咽喉的大英雄,而他不是英雄,他是一个艺术圣徒,从他的面容里体现着一种历大难而不惊的超然。那平静而忧郁的眼神中,是洞穿人性的彻悟和与天同在的悲悯,那是一种纵身大化的解脱,是一种心灵升华的大超越。
康德在《实践理性批判》中指出了两大原则:无垠的星空以及心中的道德律令。而遥望星空的心灵,长期被郁结的痛苦挣扎所萦绕,好像仿佛陷入一个漫长而不知终止的梦魇里。而一旦明白恩典之爱,犹如突如其来的高亢、轩昂的长长的乐段,也好像天国来的启示一般,响彻云霄,把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光,同时把我们引入欢乐的凯歌,心中弥漫着庄严的圣咏。伦勃朗有生之年作的最后一幅画则是《浪子回头》。从画面上我们能够看到,这位耶稣寓言中流浪在外的儿子自年轻时离开父亲的家,等他回家时已被生活折磨得一文不名,变成了衣衫褴褛、肮脏孤独的流浪汉,他的头发剃光,鞋底也磨穿了,他凄苦可怜地站在老父亲的面前,将头埋在父亲的衣襟里。衰老的父亲满含宽恕和喜悦欢迎自己的儿子归来。父亲的右手放在儿子的背中间,显然是画的点睛部分,唤起感激与和谐。老人的情绪显出一种顺从的抵抗,在他释怀的同时依然隐藏了一些犹豫的心情。回头的浪子依然年轻,但他走投无路,灰溜溜地回家来。他的生活也许多半就此结束了。《浪子回头》中心力憔悴的老人站在碎裂的基石上,只希望能够沐浴天恩,得到神的垂怜。伦勃朗画中暗部的神秘深邃与亮部的力量两相映照,一种空前的虚实相间的意境产生了,用这种方法在平面上塑造的三度空间的物象,不但得到了纵深的幻象,而且同时创造出一种超乎具体环境的美。
伦勃朗通过他的绘画艺术揭示了他与虚无主义的搏斗,他在艺术创作的小道上徘徊,作为通过信心巅峰的唯一出路,他获得了更大的内省精神,更深的负罪感,更痛苦的孤独,以及无所不在的敬畏。通过审美的创作,他实现着自己的沐浴神恩的诉求。伦勃朗在绘画的进程中重新获得了与犹太基督教神话相应的东西,找到了能让心灵为之突破的地方,他把我们带到了自我救赎与幻觉世界的恩典边缘。
四 结语
总而言之,伦勃朗从悲剧意象出发返回到天国的赎救是他毕生作品一以贯之的主线。也就是对受苦受难的人和失败潦倒的人通过感情上的捐弃前嫌来达到救赎的目的。伦勃朗的关注并不在决定事件发展的积极的个人,而在遭遇艰苦的命运打击的无助的灵魂。他身上那种百分之百的新教徒的兴趣全都在堕落的人性上,在人的无力感与负罪感上。
马克思曾这样说道:
“如果用伦勃朗的强烈色彩把革命派的领导人——无论是革命前的秘密组织的或报刊上的,或者是革命时期的正式领导人栩栩如生地描绘出来,那就太理想了。在现有的一切绘画中,始终没有把这些人物真实地描绘出来,而只是把他们画成了一个官场人物,一切绘画的真实性都消失了。”
伦勃朗不是愤懑的人,他的问题毋宁说是新教徒无力承受巨大的宗族重负:一个诚实的清教徒,追随他的感召,看到满目疮痍,他开始心碎。他自己说:“除了事物的内在精神,其他一切都微不足道”。这种新的“精神”审美追求对后来的艺术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伦勃朗的油画在朴素的真实里发掘出人的灵魂深处的光辉,在他那深邃而又细腻的精神世界里,他用复合的技法把混合掺杂的人性艺术地显现出来,使观者屏气凝神。可以说他是那个时代人类智慧所能达到的境界的最高体现。他的自画像正如他的才气,热情洋溢、丰富多彩、富有人性,直到今天还能引起人们内心深处的强烈共鸣。伦勃朗的油画艺术,不仅在世界美术史上写下了光辉灿烂的一页,而且对当今绘画艺术的创新发展也具有深刻的启发意义。
参考文献:
[1] 李纹:《伦勃朗油画创作的美学品格》,《吉林艺术学院学报》,2004年第3期。
[2] 王大可:《探讨伦勃朗艺术的“精神”追求》,《艺术探索》,2002年第5期。
[3] 李思圣:《巴洛克艺术风格影响下的油画创作》,《安徽大学学报》,2003年第4期。
作者简介:侯乐萌,女,1977—,河南开封人,硕士,讲师,研究方向:艺术理论,工作单位:河南艺术学院。
关键词:伦勃朗 油画 美学精神 人文主义
中图分类号:J233 文献标识码:A
18世纪,富丽堂皇的巴洛克肖像风靡欧洲。这一浮华的表现对于荷兰资产者来说缺乏意义,艺术创作方法应该反映出他们那庄严而深刻的内在诉求。伦勃朗的油画创作就产生于这种环境之中。伦勃朗油画的真正价值首先体现在精神品格上,因为他揭示了那个时代难以规避的精神困境。
一 创作的文化原点:人文主义范式的危机
探讨伦勃朗的艺术创作,必然要追溯到欧洲文艺复兴之后兴起的人文主义。人文主义试图以人取代神,将人类放在中心——将人神化。人文主义的弘猷大略是要在地球上建立一种秩序,一种完全人为的秩序,无需依赖任何超验或超凡的力量,就能广泛体验自由和幸福。用米兰多拉的话来说:“我们愿意是什么,我们就能成为什么。”人文主义精神的核心就是只要意愿足够强烈,人便是无所不能的。他们可以创造自我,他们可以兼造物主和所造之物为一身,出于他们自身的个人意志,就能撬动地球。荣誉、意志、理性和不存幻想是人文精神的几大元素。但是人文主义大厦的裂缝从一开始便显露端倪。地基石块间的灰浆尚未干透,裂缝的蛛丝马迹便悄然呈现。路德以神志清醒的眼力看到了这些缝隙,因为人文主义也必须给出一个与基督受难对应靠得住的选择,否则它的朝圣者会陷入无助的虚弱之中,他们放松控制的一刻——只须漫不经心的一瞬间,一切都会灰飞烟灭。最终还原到一点,那就是在必然性统治的情况下,人性发现它降服于一切哲学基本原理中最严峻的问题,即“生”是在“死”的控制之下的,凡人难逃一死。人文主义因为无法在脚下建立稳固的立足点,所以被一些内心慧眼的艺术家所拒绝。画家霍尔拜道出了一个严酷的简单道理:没有人文主义的出路。最博学的人也不能回答死亡之问。信仰既失,命运就还原为必然——终极的必然便是死亡。伦勃朗无疑也是敏锐地感到这种人文精神自身不足的艺术家,在他的心魂中唯一值得提问的概念是“我得救了吗?”伦勃朗作为画家对自己的面目进行深切的探寻,无疑就是这种人文主义信念危机的产物。
二 虚无文化笼罩下精神的焦虑
人文主义的后果是所有文化障碍一扫而光。自由意志回答不了骷髅的问题,于是在孩子气般充沛和焦虑的奇怪的混合中,我们看到了伦勃朗天才的创作。在他的大量油画中,一切涉及物质存在的参照物都消失了,作品抵达了更深刻的内部现实。伦勃朗创作了油画《大卫和乌利亚》,可以看到作者一颗受难的心魂在寻求一种疗救的可能。大卫王触怒了上帝。上帝差遣先知拿单去大卫处,以一个寓言对他进行起诉。伦勃朗的画正是大卫命令乌利亚回战场的那一刻,乌利亚身穿深红色长袍,站在画的中央,占据了画面的大部。珠宝点缀的缠头巾下,他的头不胜重负,双眼低垂。他的右手按住胸口,以一种顺从的放弃来面对巨大的打击。他的左手抓住系在长袍的腰带,显示的不是力量或决心的姿势,而是紧张,在灾难中强撑自己。伦勃朗很好地以这样的一个视角和表现形式来着力刻画出一个具有悲剧标识的版本。从另一个层面上揭示了自己内在的紧张与恐惧,也刻画出了心灵的超验诉求。在这一切之中,让人们感到真正具有永恒性的人性的东西,却是令人沉默、感叹和无语的沟通。自画像是一个更为彷徨游移的征兆,他们给世人窥见一种断裂的心灵内省。对自我执意的关注之中,既有草率又有无奈。他感到整个世界都局限在贫瘠的自我中。在他的自画像中,我们看到一位年迈的哲学家在沉思中入定,他与人世隔得很远,像耶稣一般孤独。
伦勃朗在内心的反省之中迷失,被主观性缚住手脚。那头无法杀死的怪兽就是美杜莎。实际上,在各种艺术门类与范畴中,死亡都始终是纠缠着艺术家们头脑的一个深奥复杂而又无法回避的主题。人人都要面对死亡,这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面对死亡?如何看待生和死的鸿沟?激烈地抗争?无奈地接受?平静地等待而寄希望于天国?在漫漫长路上,伦勃朗发现了其实人们是很难在超越了幸福和律法信义的情形中生存的。他进入了独自静思,进入了一种与现实世界脱节的灵魂的内省。伦勃朗油画画不出死亡已死的境界。他宁愿走近亚伯拉罕,而回避与耶稣的更具决定意义的交合。他诚然在油画中不断地创作过耶稣受难的主题,但他从来不曾在他的场景中引进多那罗式的着眼点和激情,实际上伦勃朗这样做他是绝对诚实的。这对当时宗教改革教义是一个重要的经验意义上的检验,可以说在伦勃朗身上,新教经历了第一次重大的危机。
作为一个痛苦焦虑的灵魂,伦勃朗把人世与天界、感受与精神对立了起来。《基督的复活》在《以撒的献祭》几年后完成。这幅画基调晦暗,除了一位巨型天使在画的中央散发出炫目的强光外,其余部分全部深陷于阴影之中。天使之翼伸张如鲲鹏展翅,他正将棺盖猛然掀起,周围的兵士纷纷落在地。混乱和恐惧的下界烟霭升腾,乾坤翻覆,在上帝的信徒面前,纵是坚甲利兵,亦溃不成军。伦勃朗着墨甚丰的艺术处理,凸显了新教徒的因信称义,无自由意志,很逼真地张扬了“恰当的恐惧”的概念。实际上贯穿他从早期到晚期油画作品的,我们都能看到他热衷与一个解决方案,那就是灵魂的托付。个人退缩回内省,放弃对“超人”的理想追求。伦勃朗潜心于他极具特色的人像绘画,个人的灵魂无助地出神凝望,反映了挫败造成的不堪重负,以及解释世界的无能无力。伦勃朗在他的成年后不断地反观自己的眼睛,捕捉闪烁的神性印迹,以及天赐恩典的印迹。
三 信仰失落后的救赎表达
法国学者丹纳认为:“伦勃朗信奉基督教,他对《圣经》的理解同服侍病人的修士没有什么区别。他是一个平民,至少,在当时的所有画家中他是最慈悲的。”伦勃朗以一种特殊的角度来理解和表现《圣经》的,和丹麦的哲学家克尔凯戈尔相同的是,他们俩都对作为信仰骑士的亚伯拉罕产生过强烈的兴趣。信仰是什么?为何要信仰?可能这是萦绕在艺术家心头永远都无法祛除的焦虑与困惑。在《以撒的献祭》这幅油画中,伦勃朗选择了故事的高潮。亚伯拉罕为了证明他对上帝的忠诚,听命于上帝将他唯一嫡出的儿子以撒作为献祭。亚伯拉罕讲信义,后世的克尔凯郭尔封他为信义之父。他应允和儿子一起旅行到摩利亚山,事先也不告诉妻子撒拉出行的原因,带着一头驴和两个仆人走了三天才到目的地。以撒本身就是个奇迹——亚伯拉罕和撒拉老年才生下的儿子。我们可以推测老来得子的父母是如何疼惜他们的独生子的,而现在上帝命令亚伯拉罕杀了他做燔祭。他用这个故事来探讨路德的教义。这幅油画的创作,伦勃朗关心的显然不是信义。亚伯拉罕毫不迟疑听从上帝的命令,他的信奉完全彻底。这幅画的主旨其实在凡人所信奉的命令本身。检视之下,我们发现了路德的“律法和理性之光无法照亮的信心的幽暗”。他为亚伯拉罕惋惜,这是一种怜悯的承认:人性中即便存在一丁点神性的碎屑,也只是碎屑而已,他们与神不可同日而语,充其量知识瞥见了神性。不能要求人承受太多。天使威力四溢,人则软弱无能。这显然和勃鲁托斯有着相应的关系。在这些油画之中,伦勃朗重新塑造了莎士比亚的主题,只不过莎翁的主题是荣誉,而伦勃朗的主题则是信义。
他平静地注视着自己,分析着自己的经历,他在自我心灵的探索中总结着整个人类的轨迹。在这方面最典型的莫过于伦勃朗的自画像了。1659年的自画像是他破产之后最痛苦时期绘制的,画中传达的尽是患难以后心魂折磨和面貌憔悴下的悲苦、忧伤、痛苦的人生经历刻在他额头和眼角的深深的皱痕之中,使他深陷的眼睛依旧投射出犀利、坚忍和不屈的目光。这一次,光暗是启示画家的心魂的主要工具,阴暗占据了整个画幅的五分之四,全部的人沉浸在黑暗之中,只有面貌如神明显现一般发光。傅雷这样说道:
“这件作品是在凄伧欲绝的情况下完成的,我们感觉到他心中的痛苦借了画笔来尽情宣泄。”
他与贝多芬的唯一不同点就在于,贝多芬是一个勇于向命运挑战、最终扼住命运咽喉的大英雄,而他不是英雄,他是一个艺术圣徒,从他的面容里体现着一种历大难而不惊的超然。那平静而忧郁的眼神中,是洞穿人性的彻悟和与天同在的悲悯,那是一种纵身大化的解脱,是一种心灵升华的大超越。
康德在《实践理性批判》中指出了两大原则:无垠的星空以及心中的道德律令。而遥望星空的心灵,长期被郁结的痛苦挣扎所萦绕,好像仿佛陷入一个漫长而不知终止的梦魇里。而一旦明白恩典之爱,犹如突如其来的高亢、轩昂的长长的乐段,也好像天国来的启示一般,响彻云霄,把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光,同时把我们引入欢乐的凯歌,心中弥漫着庄严的圣咏。伦勃朗有生之年作的最后一幅画则是《浪子回头》。从画面上我们能够看到,这位耶稣寓言中流浪在外的儿子自年轻时离开父亲的家,等他回家时已被生活折磨得一文不名,变成了衣衫褴褛、肮脏孤独的流浪汉,他的头发剃光,鞋底也磨穿了,他凄苦可怜地站在老父亲的面前,将头埋在父亲的衣襟里。衰老的父亲满含宽恕和喜悦欢迎自己的儿子归来。父亲的右手放在儿子的背中间,显然是画的点睛部分,唤起感激与和谐。老人的情绪显出一种顺从的抵抗,在他释怀的同时依然隐藏了一些犹豫的心情。回头的浪子依然年轻,但他走投无路,灰溜溜地回家来。他的生活也许多半就此结束了。《浪子回头》中心力憔悴的老人站在碎裂的基石上,只希望能够沐浴天恩,得到神的垂怜。伦勃朗画中暗部的神秘深邃与亮部的力量两相映照,一种空前的虚实相间的意境产生了,用这种方法在平面上塑造的三度空间的物象,不但得到了纵深的幻象,而且同时创造出一种超乎具体环境的美。
伦勃朗通过他的绘画艺术揭示了他与虚无主义的搏斗,他在艺术创作的小道上徘徊,作为通过信心巅峰的唯一出路,他获得了更大的内省精神,更深的负罪感,更痛苦的孤独,以及无所不在的敬畏。通过审美的创作,他实现着自己的沐浴神恩的诉求。伦勃朗在绘画的进程中重新获得了与犹太基督教神话相应的东西,找到了能让心灵为之突破的地方,他把我们带到了自我救赎与幻觉世界的恩典边缘。
四 结语
总而言之,伦勃朗从悲剧意象出发返回到天国的赎救是他毕生作品一以贯之的主线。也就是对受苦受难的人和失败潦倒的人通过感情上的捐弃前嫌来达到救赎的目的。伦勃朗的关注并不在决定事件发展的积极的个人,而在遭遇艰苦的命运打击的无助的灵魂。他身上那种百分之百的新教徒的兴趣全都在堕落的人性上,在人的无力感与负罪感上。
马克思曾这样说道:
“如果用伦勃朗的强烈色彩把革命派的领导人——无论是革命前的秘密组织的或报刊上的,或者是革命时期的正式领导人栩栩如生地描绘出来,那就太理想了。在现有的一切绘画中,始终没有把这些人物真实地描绘出来,而只是把他们画成了一个官场人物,一切绘画的真实性都消失了。”
伦勃朗不是愤懑的人,他的问题毋宁说是新教徒无力承受巨大的宗族重负:一个诚实的清教徒,追随他的感召,看到满目疮痍,他开始心碎。他自己说:“除了事物的内在精神,其他一切都微不足道”。这种新的“精神”审美追求对后来的艺术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伦勃朗的油画在朴素的真实里发掘出人的灵魂深处的光辉,在他那深邃而又细腻的精神世界里,他用复合的技法把混合掺杂的人性艺术地显现出来,使观者屏气凝神。可以说他是那个时代人类智慧所能达到的境界的最高体现。他的自画像正如他的才气,热情洋溢、丰富多彩、富有人性,直到今天还能引起人们内心深处的强烈共鸣。伦勃朗的油画艺术,不仅在世界美术史上写下了光辉灿烂的一页,而且对当今绘画艺术的创新发展也具有深刻的启发意义。
参考文献:
[1] 李纹:《伦勃朗油画创作的美学品格》,《吉林艺术学院学报》,2004年第3期。
[2] 王大可:《探讨伦勃朗艺术的“精神”追求》,《艺术探索》,2002年第5期。
[3] 李思圣:《巴洛克艺术风格影响下的油画创作》,《安徽大学学报》,2003年第4期。
作者简介:侯乐萌,女,1977—,河南开封人,硕士,讲师,研究方向:艺术理论,工作单位:河南艺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