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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会山展开“街垒战”
----美国东部时间5月24日下午，距离“中国贸易法案”的表决时间只剩下半小时，已经争吵了一天的美国众院议员们依然在抓紧时间作最后的慷慨陈词。每个人都清楚地意识到，这是做“TV秀”的最佳时机。
----他们正在进行自1993年北美自由贸易区议案以来最为重要的一次投票。而按照克林顿总统不无夸张的说法，这甚至将决定未来50年美国与亚洲的“战争与和平”。
----这项编号为“4444”的“中国贸易法案(China Trade Bill)”将许诺中国永久性的正常贸易关系(permanent normal trade relation，即PNTR)。此案一旦在国会两院顺利获得通过，将在中美政治和经济关系的未来发展中埋下意味深长的伏笔。首先，它将确认去年11月在北京签字的中美关于WTO的双边贸易协定，水到渠成地推开中国市场之门；其次，它将不再实行多年以来对中国贸易地位的隔年审查，而这一度成为困扰中美经贸关系的间发性顽症。
----在那间宽敞的半圆形会议室里，正反两方交锋正炽。宾夕法尼亚民主党议员龙－克林克（Ron Klink ）指着1993的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称，他最痛恨的就是大规模的失业。而在NAFTA之后，就有2.2万美国人的工作机会被墨西哥人抢走。由远及近，中国带来的失业将会远过于此。
----而纽约州的共和党议员约翰·麦克汉则在农业与传统工业问题上患得患失。按照他的逻辑，给中国永久性自由贸易地位，将会损害选区内通用汽车等传统工业的利益，对农场主则不无益处。“我认为把冰淇淋和奶酪卖出去，比通用潜在的失业更有价值。”这是他最后的演讲内容。
----拉票的场景仍在不知疲倦地上演。直到最后一刻，工会组织与商业集团仍在争夺议员。而克林顿整个下午一直在“煲电话粥”——还有10名民主党议员举棋不定，其中至少有两三位是可以争取的。
----在国会大厦的最底层，商贸集团的游说者们则嚼着口香糖盯着投票大屏幕。这是他们动用上千万美元推动的决赛，每一票都价值不菲。而作为反对派主力的工会组织除了花去200万美元，还发动了大规模的游行。他们亮出的武器是“记住11月(的大选)”。这个口号如此触目惊心，因为1993年在民主党推动北美自由贸易协定达成后，正是工会组织在随后的选举中将民主党从40年国会多数党的宝座上撵了下来。
----不过，投票的统计结果多少有些出人意表。国会议员完全撕破了党派的界限，有3/4的共和党议员站在了民主党总统克林顿一边，而2/3的民主党议员则投了反对票。事实上，在15分钟的投票还剩下9分13秒时，胜负之势已一目了然——支持者拿到了超过半数的218张选票。一些议员甚至连最后结果都没有看就翩然离去，似乎早已成竹在胸。予中国PNTR法案的最终比分锁定在237：197。
----国会在克林顿一连声的“谢天谢地谢人”之后谢幕。而此时大洋彼岸的北京，刚刚迎来一个崭新的黎明。时差丝毫没有减弱人们对“PNTR”的命运的关注程度，至少已经有多家互联网站以各自的渠道追踪着投票的整个过程。而很快，人们通过国家新闻媒体听到了中国外交部和外经贸部平静的欢迎，以及与此同时对于法案附加条款的明确谴责。
一个杠杆，一个砝码
----自1990年以来，有关中国贸易地位问题的争吵，已经成了美国国会议员们消夏前饶有兴味的保留节目。
----这一程序肇端于1979年中美两国签订的贸易协定，双方许诺相互给予最惠国待遇(即MFN，NTR的前身)。然而由于时值冷战期间，美国针对社会主义阵营提出了一个“附加条款”，即1974年通过的“杰克逊－瓦尼克法案”，在给予罗马尼亚、匈牙利等国最惠国待遇前，须通过国会每年一度的自由移民审查，80年代，并未真正作用于中国。
----苏联解体后，事态发生了变化。中国社科院美国研究所政治研究室主任周琪说，许多美国人认为中国已不再具有战略伙伴的地位。20世纪90年代初期，国会两院曾拒绝给予中国最惠国待遇(但均被布什总统否决)，理由正是已扩大为整个人权状况。1993年克林顿宣布将中国最惠国待遇与人权问题挂钩，中美经贸关系因之陡然一震。
---- “然而值得庆幸的是，中美贸易的最终利益关系逐渐进入美国国会议员的视野，中美构建了新的合作基础。”1993年，当最惠国待遇问题风云再起时，美国休斯公司的老板打电话给克林顿，明言以告：如果继续坚持MFN与人权挂钩的话，他将不再赞助竞选。这被认为是双边经贸开始作用于美国国内政治的一种反映。
----此后，随着中国改革开放的成果和经济实力的迅速增长，特别是东南亚金融危机发生后，中国作为地区稳定的支柱力量开始显现，美国政府逐渐意识到发展中美关系有着重要的安全、经贸利益。到1997年，克林顿公开反思，称前几年的对华战略是完全错误的。
----然而，最惠国待遇问题并没有就此解决，事实上，它已经融入美国国内政治并成为其组成部分：对外，它是向中国讨价还价的利器，知识产权、核扩散乃至人权方面施压不断，最惠国待遇问题就成了出口；对内，则成为各种利益集团争权夺利的一个杠杆，国会和总统总是在这一问题上寻求平衡。《华盛顿邮报》对此讥讽道：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游戏。因此，当1998年克林顿宣布将“最惠国待遇”改称为“正常贸易关系”(NTR)时，中国的处境并未有丝毫改观。
----一个众所周知的转机出现在1999年11月15日。随着中美关于WTO双边贸易协议的签订，中国入世已不可逆转；而中欧双边谈判尘埃落定，等于两扇大门都已被推开。余下要做的，不过是把多个双边协议整理成一个多边协议，交由WTO理事会表决，只要获2/3的票数即可通过。按此推算，中国大约在2000年9月就可以加入世贸组织。
----然而，美国人的尴尬在此时愈显突出了，因为“隔年审查”与世贸组织的第一款义务规定是相互冲突的。该条款规定，WTO各成员国必须在无条件的基础上相互给予最惠国待遇。否则，两国只能援用“互不适用原则”——这意味着白宫去年以来同中国的艰苦谈判不过是“为人作嫁”，日本和欧盟则将长驱直入日渐开放的中国市场；美国与中国不仅要停留在1979年的双边贸易水平上，而且倘若有朝一日在NTR问题上都不能保证的话，中美之间将面对与上个世纪30年代同样森严的关税壁垒。
----已经在中国始尝投资甜头的美商当然不愿看到这样一幕。这意味着他们将钻进“两头受气的风箱”：一方面，他们的产品在出口中国时面临高额关税，而返销到美国时同样受到歧视性的钳制。利益驱动使他们不遗余力地掀动一轮又一轮宣传，甚至满大街发电话卡，以图将国会议员的电话灌满支持者的呼声；硅谷的老板则发动每个员工给国会写信，痛陈利弊。
----此时，工会组织则看到了硬币的另一面。他们反对的目标是去年达成的中美贸易协议。众所周知，中国基于这一协议，开放了从农产品到高科技领域的大面积市场。美国工会认为，这将造成高达80万人的失业，推断是每年将有大量的中国纺织品涌入，相当一部分传统工业可能迁居大洋彼岸——按照他们的说法，中国工人每天工作12小时以上，而每小时仅拿13美分的工钱。
----天平的一侧是政治价值，另一侧是纷纷扰扰的市场利益，美国国会必须在鱼和熊掌之间作出抉择。至此，PNTR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表达多重意图的政治杠杆。一些观察家甚至认为，这完全属于美国国会与政府之间权力斗争的一个砝码，双方不过在寻求一种既能使法案通过又能平衡各方利益的公共通道而已。
旷日持久的“拔河”
----唇枪舌剑在投票日期的选择上就开始了。
----新千年元旦一过，克林顿就开始投石问路，而反对者声称要等到大选后或明年再投票。趋势显然是不利的，因为这意味着要进行两次投票：一次是年度性审查，另一次是永久性解决。而老练的议员们为寻求平衡，肯定会在年度性审议中投赞成票，而在永久性问题上反对。何况2000年是美国的大选年，夜长梦多，白宫必须在6月下旬国会休会前拿到PNTR。经过总统与议长磋商，投票日期最终定在了5月22至27日这一周。第一个回合，支持者旗开得胜。
----接下来的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拔河赛”。视自由贸易为畏途的工会组织及人权分子组成了最大反对者阵营。在华利益攸关的财团巨贾尤其是新经济的代言人站在了另一侧。而对于白宫来说，中美协定是跋山涉水后的积蓄，投票自然不容有失。
---- 由在华跨国公司组成的美国商业圆桌会议、美中商会等开始轮番轰炸国会山。事先，他们甚至进行过专门培训，以便投其所好。工会组织则派出基层干部动之以情。
----4月9日至13日，美中商会马不停蹄地拜会了100多名议员，详细地记录了他们的支持或反对理由。从中或可窥得双方的立场：支持者多立足于经济利益，来自加州一位议员则称“除非你来说服我投反对票，否则完全不需要拜会。我是新经济时代的议员。”言下之意，中国对互联网方面的需求远超出反对者的想象力。反对者多以中美入世协定引发倾销、造成失业、人权状况、台湾问题等为由。一位议员甚至明确表示：对任何涉及中国的议案都持极端负面态度。另有人坦承“迷恋”年审，并称“这是个人问题”。
----在这场角逐的自始至终，总统克林顿都表现了旗帜鲜明的态度。因为法案倘获通过，将是他任内外交政策中最辉煌的纪录；而在这方面，他长期以来为人诟病。据统计，克林顿先后接见了上百位议员，打了不计其数的电话，并奔赴中西部和加利福尼亚做了大量颇具煽动性的讲演。总统为国会的一项法案体现如此热诚，在美国历史上是罕见的。
----5月10日，克林顿力邀福特和卡特两位前总统，以及众多的前政府高官、前国会议员前往白宫的东大厅，一起向美国人民重申NTR议案的重要性，一度掀起了游说高潮。
----投票很快进入倒计时，支持者的呼声也一浪高过一浪：美国42个州的州长联名写信给众议院议长哈斯托特，强烈要求他支持给予中国PNTR。随后是大名鼎鼎的比尔·盖茨、格林斯潘……
----然而，呼吁本身并非真实的力量所在。在美国，“所有的政治都是地方的(political is local)”，因为议员们只关心选区内的民意(这决定着他的政治前途)，因此，PNTR很大程度上变成了一种政治交易。
----5月23日，深谙此道的克林顿政府签署了一道给予贫困地区免税的法案，其受惠者多为黑人和拉美裔人，这完全可以理解为一手“民族牌”，收效是立竿见影的。众院民主党第三号人物马丁弗洛斯特也转向了“支持派”，但作为交换的代价确实不菲——前提是政府允许一家工厂在其选区内开张。明尼苏达的一位议员更露骨地公开宣称：如要他投赞成票的话，必须改善选区内铁矿工人的待遇，这简直是不折不扣的借钟馗打鬼。
---- 老练的议员就象“密涅瓦的猫头鹰一样，只在傍晚起飞”。比如说，一个议案的支持者发现票数已经够了，就会转身掏出一张反对票来，因为这样可以赢得工会的支持，从而实现个人政治目标的最大化。
----惟此才让议案的拥趸们好一阵提心吊胆，因为即使投票当天的统计数字，也只有68名民主党、150名共和党众议员表态支持。这是一个“刚刚及格”的标志。而商务部长戴利马上警告人们不要相信任何统计数字。他到处宣传一张1948年的《芝加哥论坛报》——该报当年因盲目轻信民意调查，刊出了后来传为笑柄的“杜威击败杜鲁门当选总统”的消息。戴利称“谁要以为已轻松获胜，就将这份报纸送给他”。
---- 5月17日，正反双方的斗争出现了变奏。来自密歇根州的民主党议员李文与内布拉斯加州的共和党议员贝鲁特炮制出一套富于政治手腕的中和方案，即建议成立一个23人的人权监督委员会，并对中国商品倾销进行监督(这一方案的通过，后来激起了中国政府的强烈不满)。不过一些观察家认为，这种画蛇添足的做法更多地是用来平息内部纷争，使其重新恢复到府院之间的权力均衡上。事实上，原本强烈反对PNTR的李文今年年初曾经访华，是次经历已使他偏离了初衷。而据计票者称，这项法案的通过大约拉来了20张选票。
是“机会”而非“保证”
----投票刚刚结束，纽约人寿保险公司的CEO班那尼便准备立即飞往中国。此前该公司有一个在华的合资计划，PNTR的通过，使他看到了独立经营的可能——在刚刚结束的与欧盟的谈判中，中方已许诺将对外发放七个保险牌照。
----一位声称“宁向中国出口2亿美元商品，也绝不投资200万美元”的美商也决定改变策略。这位先生曾经与福建厦门的四家中国国企合资，但痛苦的经历使他最终放弃了投资计划。不过他认为，加入WTO将给中国政府和企业带来硬约束，“因为他们必须在国际规则下行事”。
----事实上，PNTR本身的经济推动作用是极为有限的，因为中美两国建交以来，最惠国待遇一直没有中断过。惟一的区别也许在于，“隔年审查”的取消将有助于双边经贸关系的稳定性，中美投资和贸易有望获得一个良好的背景，可以踏踏实实地做生意了。
----然而如前所述，真正对商人产生感召的是中国的入世。根据高盛的一项研究，中国加入WTO后，将促进美国2005年前每年出口激增127亿至139亿美元。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美国参议院对PNTR的表决当无大碍，中国将迎来14个春秋入世(复关)谈判的大结局。这将是中国与全球经济全方位的战略性接轨。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中国WTO研究会薛荣久会长称，这将加速中国与世界经济的“正传递”与“负传递”，政府和企业都必须在国际规则中学会保护自己。最值得注意的是，关税壁垒降低的只是价格优势，中国企业更应该在非价格服务方面下功夫。
----对于李文等人炮制的人权法案，外经贸大学张汉林教授称，世贸组织本身就有强有力的争端裁决机制，根本没有必要在世贸之外设置条款。因为世贸组织本身就是利用多边力量解决贸易争端，与双边对抗在逻辑上是根本排斥的。事实上，在欧美之间的“香蕉战”中，根据WTO的仲裁机制，只需45天就可批复双方的报复计划，而美国自己的监督过程却要走上五个月。
----也许，此刻人们更应沉思一下克林顿在国会的总结陈词：“对我来说，最大的好处是我们给了自己和中国人民一个机会——不是保证，而是机会——今后50年在亚太地区建设一个完全不同于过去50年的未来。”
附：永久性正常贸易关系(PNTR)
----1948年1月1日临时生效的《关贸总协定》，首次在全球范围内将最惠国待遇条款纳入多边贸易体制中，并使之成为多边贸易体制赖以生存的基石。最惠国待遇可以按照不同标准划分为有条件或无条件最惠国待遇、单方或相互最惠国待遇、双边或多边最惠国待遇、积极或消极最惠国待遇以及有限度或无限度最惠国待遇等。
---- 缔约方的利益，具体条款涉及以下内容：
---- 所有与进出口商品及服务有关的关税及费用；与进出口商品及服务有关的国际收支转帐所征收的关税及费用；征收上述条款的关税及费用的方法；进出口贸易的规则制度及手续方法；与进出口商品及服务有关的国内税收及国内规章制度的国民待遇。
----在具体操作中，最惠国待遇是指将各种待遇直接给予原产于各缔约方的产品或服务，凡属于原产于缔约方境内生产或加工的产品，即使经非缔约方转口出口到另一缔约方境内，仍然享受最惠国待遇。相反，原产于非缔约方境内生产或加工的产品，即使经过某一缔约方转口出口到另一缔约方境内，也不享受最惠国待遇。在这里，原产地规则将产品与最惠国待遇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互惠性、无条件性和普遍性构成最惠国待遇的三个主要特点。
1998年，美国总统克林顿将最惠国待遇改称正常贸易关系。
----美国东部时间5月24日下午，距离“中国贸易法案”的表决时间只剩下半小时，已经争吵了一天的美国众院议员们依然在抓紧时间作最后的慷慨陈词。每个人都清楚地意识到，这是做“TV秀”的最佳时机。
----他们正在进行自1993年北美自由贸易区议案以来最为重要的一次投票。而按照克林顿总统不无夸张的说法，这甚至将决定未来50年美国与亚洲的“战争与和平”。
----这项编号为“4444”的“中国贸易法案(China Trade Bill)”将许诺中国永久性的正常贸易关系(permanent normal trade relation，即PNTR)。此案一旦在国会两院顺利获得通过，将在中美政治和经济关系的未来发展中埋下意味深长的伏笔。首先，它将确认去年11月在北京签字的中美关于WTO的双边贸易协定，水到渠成地推开中国市场之门；其次，它将不再实行多年以来对中国贸易地位的隔年审查，而这一度成为困扰中美经贸关系的间发性顽症。
----在那间宽敞的半圆形会议室里，正反两方交锋正炽。宾夕法尼亚民主党议员龙－克林克（Ron Klink ）指着1993的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称，他最痛恨的就是大规模的失业。而在NAFTA之后，就有2.2万美国人的工作机会被墨西哥人抢走。由远及近，中国带来的失业将会远过于此。
----而纽约州的共和党议员约翰·麦克汉则在农业与传统工业问题上患得患失。按照他的逻辑，给中国永久性自由贸易地位，将会损害选区内通用汽车等传统工业的利益，对农场主则不无益处。“我认为把冰淇淋和奶酪卖出去，比通用潜在的失业更有价值。”这是他最后的演讲内容。
----拉票的场景仍在不知疲倦地上演。直到最后一刻，工会组织与商业集团仍在争夺议员。而克林顿整个下午一直在“煲电话粥”——还有10名民主党议员举棋不定，其中至少有两三位是可以争取的。
----在国会大厦的最底层，商贸集团的游说者们则嚼着口香糖盯着投票大屏幕。这是他们动用上千万美元推动的决赛，每一票都价值不菲。而作为反对派主力的工会组织除了花去200万美元，还发动了大规模的游行。他们亮出的武器是“记住11月(的大选)”。这个口号如此触目惊心，因为1993年在民主党推动北美自由贸易协定达成后，正是工会组织在随后的选举中将民主党从40年国会多数党的宝座上撵了下来。
----不过，投票的统计结果多少有些出人意表。国会议员完全撕破了党派的界限，有3/4的共和党议员站在了民主党总统克林顿一边，而2/3的民主党议员则投了反对票。事实上，在15分钟的投票还剩下9分13秒时，胜负之势已一目了然——支持者拿到了超过半数的218张选票。一些议员甚至连最后结果都没有看就翩然离去，似乎早已成竹在胸。予中国PNTR法案的最终比分锁定在237：197。
----国会在克林顿一连声的“谢天谢地谢人”之后谢幕。而此时大洋彼岸的北京，刚刚迎来一个崭新的黎明。时差丝毫没有减弱人们对“PNTR”的命运的关注程度，至少已经有多家互联网站以各自的渠道追踪着投票的整个过程。而很快，人们通过国家新闻媒体听到了中国外交部和外经贸部平静的欢迎，以及与此同时对于法案附加条款的明确谴责。
一个杠杆，一个砝码
----自1990年以来，有关中国贸易地位问题的争吵，已经成了美国国会议员们消夏前饶有兴味的保留节目。
----这一程序肇端于1979年中美两国签订的贸易协定，双方许诺相互给予最惠国待遇(即MFN，NTR的前身)。然而由于时值冷战期间，美国针对社会主义阵营提出了一个“附加条款”，即1974年通过的“杰克逊－瓦尼克法案”，在给予罗马尼亚、匈牙利等国最惠国待遇前，须通过国会每年一度的自由移民审查，80年代，并未真正作用于中国。
----苏联解体后，事态发生了变化。中国社科院美国研究所政治研究室主任周琪说，许多美国人认为中国已不再具有战略伙伴的地位。20世纪90年代初期，国会两院曾拒绝给予中国最惠国待遇(但均被布什总统否决)，理由正是已扩大为整个人权状况。1993年克林顿宣布将中国最惠国待遇与人权问题挂钩，中美经贸关系因之陡然一震。
---- “然而值得庆幸的是，中美贸易的最终利益关系逐渐进入美国国会议员的视野，中美构建了新的合作基础。”1993年，当最惠国待遇问题风云再起时，美国休斯公司的老板打电话给克林顿，明言以告：如果继续坚持MFN与人权挂钩的话，他将不再赞助竞选。这被认为是双边经贸开始作用于美国国内政治的一种反映。
----此后，随着中国改革开放的成果和经济实力的迅速增长，特别是东南亚金融危机发生后，中国作为地区稳定的支柱力量开始显现，美国政府逐渐意识到发展中美关系有着重要的安全、经贸利益。到1997年，克林顿公开反思，称前几年的对华战略是完全错误的。
----然而，最惠国待遇问题并没有就此解决，事实上，它已经融入美国国内政治并成为其组成部分：对外，它是向中国讨价还价的利器，知识产权、核扩散乃至人权方面施压不断，最惠国待遇问题就成了出口；对内，则成为各种利益集团争权夺利的一个杠杆，国会和总统总是在这一问题上寻求平衡。《华盛顿邮报》对此讥讽道：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游戏。因此，当1998年克林顿宣布将“最惠国待遇”改称为“正常贸易关系”(NTR)时，中国的处境并未有丝毫改观。
----一个众所周知的转机出现在1999年11月15日。随着中美关于WTO双边贸易协议的签订，中国入世已不可逆转；而中欧双边谈判尘埃落定，等于两扇大门都已被推开。余下要做的，不过是把多个双边协议整理成一个多边协议，交由WTO理事会表决，只要获2/3的票数即可通过。按此推算，中国大约在2000年9月就可以加入世贸组织。
----然而，美国人的尴尬在此时愈显突出了，因为“隔年审查”与世贸组织的第一款义务规定是相互冲突的。该条款规定，WTO各成员国必须在无条件的基础上相互给予最惠国待遇。否则，两国只能援用“互不适用原则”——这意味着白宫去年以来同中国的艰苦谈判不过是“为人作嫁”，日本和欧盟则将长驱直入日渐开放的中国市场；美国与中国不仅要停留在1979年的双边贸易水平上，而且倘若有朝一日在NTR问题上都不能保证的话，中美之间将面对与上个世纪30年代同样森严的关税壁垒。
----已经在中国始尝投资甜头的美商当然不愿看到这样一幕。这意味着他们将钻进“两头受气的风箱”：一方面，他们的产品在出口中国时面临高额关税，而返销到美国时同样受到歧视性的钳制。利益驱动使他们不遗余力地掀动一轮又一轮宣传，甚至满大街发电话卡，以图将国会议员的电话灌满支持者的呼声；硅谷的老板则发动每个员工给国会写信，痛陈利弊。
----此时，工会组织则看到了硬币的另一面。他们反对的目标是去年达成的中美贸易协议。众所周知，中国基于这一协议，开放了从农产品到高科技领域的大面积市场。美国工会认为，这将造成高达80万人的失业，推断是每年将有大量的中国纺织品涌入，相当一部分传统工业可能迁居大洋彼岸——按照他们的说法，中国工人每天工作12小时以上，而每小时仅拿13美分的工钱。
----天平的一侧是政治价值，另一侧是纷纷扰扰的市场利益，美国国会必须在鱼和熊掌之间作出抉择。至此，PNTR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表达多重意图的政治杠杆。一些观察家甚至认为，这完全属于美国国会与政府之间权力斗争的一个砝码，双方不过在寻求一种既能使法案通过又能平衡各方利益的公共通道而已。
旷日持久的“拔河”
----唇枪舌剑在投票日期的选择上就开始了。
----新千年元旦一过，克林顿就开始投石问路，而反对者声称要等到大选后或明年再投票。趋势显然是不利的，因为这意味着要进行两次投票：一次是年度性审查，另一次是永久性解决。而老练的议员们为寻求平衡，肯定会在年度性审议中投赞成票，而在永久性问题上反对。何况2000年是美国的大选年，夜长梦多，白宫必须在6月下旬国会休会前拿到PNTR。经过总统与议长磋商，投票日期最终定在了5月22至27日这一周。第一个回合，支持者旗开得胜。
----接下来的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拔河赛”。视自由贸易为畏途的工会组织及人权分子组成了最大反对者阵营。在华利益攸关的财团巨贾尤其是新经济的代言人站在了另一侧。而对于白宫来说，中美协定是跋山涉水后的积蓄，投票自然不容有失。
---- 由在华跨国公司组成的美国商业圆桌会议、美中商会等开始轮番轰炸国会山。事先，他们甚至进行过专门培训，以便投其所好。工会组织则派出基层干部动之以情。
----4月9日至13日，美中商会马不停蹄地拜会了100多名议员，详细地记录了他们的支持或反对理由。从中或可窥得双方的立场：支持者多立足于经济利益，来自加州一位议员则称“除非你来说服我投反对票，否则完全不需要拜会。我是新经济时代的议员。”言下之意，中国对互联网方面的需求远超出反对者的想象力。反对者多以中美入世协定引发倾销、造成失业、人权状况、台湾问题等为由。一位议员甚至明确表示：对任何涉及中国的议案都持极端负面态度。另有人坦承“迷恋”年审，并称“这是个人问题”。
----在这场角逐的自始至终，总统克林顿都表现了旗帜鲜明的态度。因为法案倘获通过，将是他任内外交政策中最辉煌的纪录；而在这方面，他长期以来为人诟病。据统计，克林顿先后接见了上百位议员，打了不计其数的电话，并奔赴中西部和加利福尼亚做了大量颇具煽动性的讲演。总统为国会的一项法案体现如此热诚，在美国历史上是罕见的。
----5月10日，克林顿力邀福特和卡特两位前总统，以及众多的前政府高官、前国会议员前往白宫的东大厅，一起向美国人民重申NTR议案的重要性，一度掀起了游说高潮。
----投票很快进入倒计时，支持者的呼声也一浪高过一浪：美国42个州的州长联名写信给众议院议长哈斯托特，强烈要求他支持给予中国PNTR。随后是大名鼎鼎的比尔·盖茨、格林斯潘……
----然而，呼吁本身并非真实的力量所在。在美国，“所有的政治都是地方的(political is local)”，因为议员们只关心选区内的民意(这决定着他的政治前途)，因此，PNTR很大程度上变成了一种政治交易。
----5月23日，深谙此道的克林顿政府签署了一道给予贫困地区免税的法案，其受惠者多为黑人和拉美裔人，这完全可以理解为一手“民族牌”，收效是立竿见影的。众院民主党第三号人物马丁弗洛斯特也转向了“支持派”，但作为交换的代价确实不菲——前提是政府允许一家工厂在其选区内开张。明尼苏达的一位议员更露骨地公开宣称：如要他投赞成票的话，必须改善选区内铁矿工人的待遇，这简直是不折不扣的借钟馗打鬼。
---- 老练的议员就象“密涅瓦的猫头鹰一样，只在傍晚起飞”。比如说，一个议案的支持者发现票数已经够了，就会转身掏出一张反对票来，因为这样可以赢得工会的支持，从而实现个人政治目标的最大化。
----惟此才让议案的拥趸们好一阵提心吊胆，因为即使投票当天的统计数字，也只有68名民主党、150名共和党众议员表态支持。这是一个“刚刚及格”的标志。而商务部长戴利马上警告人们不要相信任何统计数字。他到处宣传一张1948年的《芝加哥论坛报》——该报当年因盲目轻信民意调查，刊出了后来传为笑柄的“杜威击败杜鲁门当选总统”的消息。戴利称“谁要以为已轻松获胜，就将这份报纸送给他”。
---- 5月17日，正反双方的斗争出现了变奏。来自密歇根州的民主党议员李文与内布拉斯加州的共和党议员贝鲁特炮制出一套富于政治手腕的中和方案，即建议成立一个23人的人权监督委员会，并对中国商品倾销进行监督(这一方案的通过，后来激起了中国政府的强烈不满)。不过一些观察家认为，这种画蛇添足的做法更多地是用来平息内部纷争，使其重新恢复到府院之间的权力均衡上。事实上，原本强烈反对PNTR的李文今年年初曾经访华，是次经历已使他偏离了初衷。而据计票者称，这项法案的通过大约拉来了20张选票。
是“机会”而非“保证”
----投票刚刚结束，纽约人寿保险公司的CEO班那尼便准备立即飞往中国。此前该公司有一个在华的合资计划，PNTR的通过，使他看到了独立经营的可能——在刚刚结束的与欧盟的谈判中，中方已许诺将对外发放七个保险牌照。
----一位声称“宁向中国出口2亿美元商品，也绝不投资200万美元”的美商也决定改变策略。这位先生曾经与福建厦门的四家中国国企合资，但痛苦的经历使他最终放弃了投资计划。不过他认为，加入WTO将给中国政府和企业带来硬约束，“因为他们必须在国际规则下行事”。
----事实上，PNTR本身的经济推动作用是极为有限的，因为中美两国建交以来，最惠国待遇一直没有中断过。惟一的区别也许在于，“隔年审查”的取消将有助于双边经贸关系的稳定性，中美投资和贸易有望获得一个良好的背景，可以踏踏实实地做生意了。
----然而如前所述，真正对商人产生感召的是中国的入世。根据高盛的一项研究，中国加入WTO后，将促进美国2005年前每年出口激增127亿至139亿美元。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美国参议院对PNTR的表决当无大碍，中国将迎来14个春秋入世(复关)谈判的大结局。这将是中国与全球经济全方位的战略性接轨。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中国WTO研究会薛荣久会长称，这将加速中国与世界经济的“正传递”与“负传递”，政府和企业都必须在国际规则中学会保护自己。最值得注意的是，关税壁垒降低的只是价格优势，中国企业更应该在非价格服务方面下功夫。
----对于李文等人炮制的人权法案，外经贸大学张汉林教授称，世贸组织本身就有强有力的争端裁决机制，根本没有必要在世贸之外设置条款。因为世贸组织本身就是利用多边力量解决贸易争端，与双边对抗在逻辑上是根本排斥的。事实上，在欧美之间的“香蕉战”中，根据WTO的仲裁机制，只需45天就可批复双方的报复计划，而美国自己的监督过程却要走上五个月。
----也许，此刻人们更应沉思一下克林顿在国会的总结陈词：“对我来说，最大的好处是我们给了自己和中国人民一个机会——不是保证，而是机会——今后50年在亚太地区建设一个完全不同于过去50年的未来。”
附：永久性正常贸易关系(PNTR)
----1948年1月1日临时生效的《关贸总协定》，首次在全球范围内将最惠国待遇条款纳入多边贸易体制中，并使之成为多边贸易体制赖以生存的基石。最惠国待遇可以按照不同标准划分为有条件或无条件最惠国待遇、单方或相互最惠国待遇、双边或多边最惠国待遇、积极或消极最惠国待遇以及有限度或无限度最惠国待遇等。
---- 缔约方的利益，具体条款涉及以下内容：
---- 所有与进出口商品及服务有关的关税及费用；与进出口商品及服务有关的国际收支转帐所征收的关税及费用；征收上述条款的关税及费用的方法；进出口贸易的规则制度及手续方法；与进出口商品及服务有关的国内税收及国内规章制度的国民待遇。
----在具体操作中，最惠国待遇是指将各种待遇直接给予原产于各缔约方的产品或服务，凡属于原产于缔约方境内生产或加工的产品，即使经非缔约方转口出口到另一缔约方境内，仍然享受最惠国待遇。相反，原产于非缔约方境内生产或加工的产品，即使经过某一缔约方转口出口到另一缔约方境内，也不享受最惠国待遇。在这里，原产地规则将产品与最惠国待遇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互惠性、无条件性和普遍性构成最惠国待遇的三个主要特点。
1998年，美国总统克林顿将最惠国待遇改称正常贸易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