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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莱辛在《金色笔记》中坚持用形式本身来说话,探讨了“自由女性”安娜在面对混乱的外部世界和自身的写作障碍时所经历的内心分裂和崩溃。小说的麦比乌斯带结构和超小说艺术非常直观地展示了这个世界的混乱状态和安娜分裂的人格。
关键词:《金色笔记》 超小说 麦比乌斯带结构
中图分类号:I106.4 文献标识码:A
英国女作家多丽丝·莱辛在《金色笔记》1972年的序言中说到,她想要让形式本身来说话。于是她用了看上去混乱和支离破碎的形式来反映小说的“分裂”和“崩溃”主题。既然生活本来就是混乱的,就不应该人为地创造出什么秩序,莱辛认为小说至少应该“暗示”(hint)出生活的复杂性,这也就是她所指出的传统小说的问题——把本来混乱的体验变成了很整洁的东西。莱辛的成功就在于,她找到了表达混乱的形式。她不是像安娜那样通过分割来找到秩序,而是通过混乱把世界综合起来。安娜分别用四种不同颜色的笔记记录自己的不同生活侧面,而莱辛则是把这各色笔记综合起来,在每一部分中都穿插着各种笔记。
在小说《金色笔记》中,为了展示20世纪政治和社会生活中的混乱经历对于个人,尤其是对于富有创造力的艺术家可能造成的影响,莱辛在小说的整体结构设计上采用了麦比乌斯带数学结构(Mobius strip),并在小说各个层次的叙事中创造了一系列的双人物来反映安娜性格分裂的不同侧面。本文将主要结合麦比乌斯带结构来分析这部小说中的超小说艺术。
莱辛在小说《金色笔记》出版(1962年)后大约十年还在抱怨批评家对这部小说的“误读”(misreading),没有注意到她的“目的事实上是超小说的”,要“塑造一本书,它会做出自己的评论,一种无言的声明:通过它的形式来说话”。她很失望,早期的评论家没有把《金色笔记》革新性的,碎片式和“不连贯”的形式看作是对现实主义传统小说存在的不足所做出的评论,而是屈从于“新批评”的权威,把这种碎片式和不统一的形式看作是小说的缺点。
英国小说家和文学批评家戴维·洛奇在他的《小说的艺术》中给“超小说”,或者说“元小说”下的定义是“超小说是有关小说的小说:是关注小说的虚构身份及其创作过程的小说。” “超小说”这个词首先出现在美国文学批评家加斯的文章中,它建立在德国物理学家海森堡的“测不准原理”的基础之上。海森堡认为,对于那些小的物体,每次仔细观察都会带来混乱,并且我们很难准确描述这个客观世界,因为观察者总是在改变观察对象。他相信,如果人们不能描述自然的景象,至少可以在描述中表现人与自然景象的关系。超小说表达了这个描述过程中的不稳定性。威廉·加斯在创造这个术语时解释说“数学和逻辑学中有超理论,伦理学也有它的语言‘超灵’(用来解释其它术语的术语),任何地方都有人们想象出来的用于表达行话的行话,小说也不例外。”超小说的共同特点是,小说在两个不同的层面上展开:一个是叙述层面,另一个是对叙述层面进行某种形式的讨论的批评层面。传统小说中,不论事件多么离奇,在小说的虚构世界里都算是“真实”的,读者也把叙述层面当作“事实”来接受。但在超小说中,独立于叙述层面以外的批评层面的作用就是破坏叙述层面的“事实”基础,揭露它的虚构性。
《金色笔记》的叙事大致分了三个层次:《自由女性》层次,各色笔记层次和黄色笔记中的小说《第三者的影子》的层次。从表面来看,《自由女性》是个框架式小说,各种颜色的笔记和笔记作者安娜的自传体小说《第三者的影子》镶嵌在其中。在这个意义上,《第三者的影子》是个“小说中的小说”,安娜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都以变形的方式写进了这部小说手稿。但是作者对于小说创作过程的关注远不止此。小说采用了麦比乌斯数学结构,呈现出一种自反性。这种结构是19世纪德国数学家麦比乌斯发现的,只需将一条长方形的纸带一端扭转180°,再把两端相接,就做成一个麦比乌斯带,它只有一个面,一条边,从带上一点出发可以在转过整个曲面后再回到原点。当我们最初阅读《金色笔记》时,会认为在小说这个虚构的世界里安娜是个“真实”的人物,我们在读关于她的“客观”讲述,也在阅读她所记的四种颜色的笔记。但当我们阅读完这部长达704页的小说时才顿然发现,我们所建立起的一切理解都土崩瓦解了,我们一直认为是“真实”的《自由女性》居然是笔记的作者安娜所写的第二部小说,也就是说,《自由女性》中的安娜是个虚构的安娜。这就好像 “突然从精心摆放的餐具下面将桌布抽走,却发现下面根本就没有桌子,各色的笔记就成了独立的,自由漂浮的文本”一样。笔记的作者安娜终于突破了“脑障”,愈合了自己的分裂人格,写出了结构稳定的,符合传统的小说。而《自由女性》的第一句话“两个女人单独呆在伦敦的一套住宅里”居然也是安娜的朋友索尔提供给她的第二部小说的开头。这样,小说的结尾又把我们带回到了小说的开始,从而形成了一个类似麦比乌斯带的结构。
当我们得知《自由女性》是安娜的作品时,便被卷入了不同的虚构世界中,无法区分哪些是《自由女性》中的人物和情节,哪些又是安娜的各色笔记中的内容。《自由女性》和各色笔记将安娜生活的各种不同版本交织在一起,同一个人物在不同版本中也有细微差别。我们作为读者必须对小说的不同层次做出反映。比如,黄色笔记中的小说世界在《自由女性》的读者认为是一种虚构,而黄色笔记自己的读者则认为在《第三者的影子》所营造的世界中爱拉和保罗是真实存在的。而这些不同层次的虚构世界又非常相似,我们有时难以分清我们到底处在哪个虚构世界里。
在黑色笔记中,安娜嫁给了维利,是她在第一部小说《战争边缘》中所描写的一个共产主义团体的一员。但在蓝色笔记中,她却嫁给了麦克斯。黑色笔记和蓝色笔记都不属于虚构性的叙事,都应被看作是作者真实生活的写照。在这种非虚构的叙事中,人物的真实姓名尚且有出入,谁又能知道别的部分有多少人物的姓名或事件被扭曲了呢?莱辛让我们在忙于理清这些情节的乱麻的同时,将注意力集中在这团叙事的乱麻本身。
很多评论者认为“小说的分层结构比喻式的,或者说寓言式的反映了当代社会生活的碎片化、分裂和混乱,包括性、现代文化、意识、或是人类的灵魂”。女性主义批评者按照她们的建议把该小说的结构本身看作是对传统叙事统一,连贯和封闭原则的重写。莱辛抛弃了这些标准以便更全面的探索那本身就很混乱的人生(尤其是女性的人生)。
除了是一部“关于小说的小说”,《金色笔记》中还有超小说的另一个特点:对于语言本质的不断质疑和对于语义的不确定性的探讨。作者认为任何词语都包含着和它自己相反的意思,而且人的语言有时并不表达自己作为一个个体的思想,而仅仅是个传声筒,是周围政治气氛的反映。小说中的很多事件和人物都说明了这一点:并非人在讲一种语言,而是语言在述说人——语言不是被动的,不是客观的,它不是中立的、意思明确的表达思想和真理的透明媒介,相反,它是有倾向性的,包含着历史文化因素。正如巴赫金所说的,“任何一个活生生的话语同自己所讲对象相对而处的情况,都是各不相同的。在话语和所讲对象之间,在话语和讲话个人之间,有一个常常难以穿越的稠密地带,那里是别人就同一对象而发的话语,是他人就同一题目而谈的话。活生生的话语要在修辞上获得个性化,最后定型,只能是在同上述这一特殊地带相互积极作用的过程中实现。”
《自由女性》中提到了三封语气一样的信。安娜的三个朋友彻底吸收了斯大林主义思想,以至于他们的信中丝毫没有流露出任何个性的东西,只是一些相同的、政府认可的语言。这种语言强迫着他们说并非自己自愿说的话,当他们使用这种语言时,个性就被抹杀了。在《第三者的影子》中,保罗在给安娜讲述他工作中的经历时,也使用不同的语言,这些语言决定着他的不同态度。而理查的妻子马莉恩所使用的语言则更加混乱和不协调,她无法真正了解那些政治事件,纯粹只是媒体舆论的传声筒。因此,“《金色笔记》可以看作是莱辛对语言的忠实和中立,对文本的分裂和统一的探索尝试。”
《金色笔记》中,安娜的写作过程也就是她解决自己人格分裂问题的努力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正如她用不同颜色的笔记本记录自己生活的不同侧面一样,她也虚构出不同的人物来表现自己性格的不同侧面,这样就创造出了很多的双人物(doubles),也就是安娜的不同版本的自我。文学作品中的双人物显示了我们一种基本的冲动——想要创造一个虚构的世界以弥补自己的孤独,消除可怕的无家可归感。这种双人物一般围绕着一个人的意识建立起来,可以通过双人物反映作用于一个人身上的各种奇怪,威胁性的或者补偿性的力量。组成双人物的双方,其中一方是另一方的第二个自我,或者表现其个性的某一方面。
小说最开始,“两个女人独自呆在伦敦的公寓里”,好像小说是关于两个女人的故事。但看完以后会发现,在小说接近结尾处,那位美国作家索尔给出了安娜第二部小说的第一个句子:“有(你所代表的)两个女人(there are the two women you are),安娜,写下来:两个女人单独待在伦敦的公寓里”。这两个女人——安娜和摩莉都来自安娜的分裂,小说事实上是关于安娜和若干个她的别的“自我”的。在《自由女性》I中就提到,人们经常把安娜和摩莉搞混,虽然她们俩的外形并不像。安娜和摩莉是一对双人物,她们在小说中的小说《第三者的影子》中也有对应人物——爱拉和朱丽娅。在安娜的小说手稿《第三者的影子》中,爱拉具备很多安娜想拥有的特点,通过安娜的双人物爱拉我们可以了解很多从笔记中所了解不到的安娜的生活。从笔记中我们只知道安娜和她的情人迈克分手了,但不知道他们爱情的细节和分手对于安娜的影响。在黄色笔记中,我们详细地了解了保罗,可以把保罗和爱拉的故事看作是对安娜和迈克关系的注解和补充。有趣的是,在生活中安娜无法控制的情人迈克在她的小说中变成了她儿子的名字。这样,在虚构中,安娜满足了自己生活中无法满足的愿望。
正如《金色笔记》的结构一样,安娜是分裂的,呈碎片状的。她反映在她所写的各个人物中,她也分解为各个不同版本的自己。她用不同颜色的笔记来记录自己生活的不同侧面,在她的小说《自由女性》中,她也用不同的人物反映自己人格的不同方面。
参考文献:
[1] Boehm,Beth A.Feminist Metafiction and Androcentric Reading Strategies:Angela Carter's Reconstructed Reader in Nights at the Circus[J].Critique,Fall95,Vol.37, p35.
[2] [英]戴维·洛奇,王峻岩等译:《小说的艺术》,作家出版社,1997年版。
[3] 吴学玲:《美国文学中的超小说评析》,《中国人民大学学报》,2005年第3期。
[4] Heckard,Margaret.Robert Coover,Metafiction,and Freedom[J].Twentieth Century Literature,May76,Vol.22 Issue 2,p210.
[5] Fredal,James Anthony.Lessing and Bakhtin:A dialogic reading of“The Golden Notebook”[D].University of Louisville,1992.
[6] Krouse,Tonya.Freedom as Effacement in The Golden Notebook:Theorizing Pleasure, Subjectivity,and Authority[J].Journal of Modern Literature,Spring2006,Vol.29 Issue3,p39-56.
[7] [苏联]巴赫金,白春仁、晓河译:《小说理论》,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
[8] [英]多丽丝·莱辛,陈才宇、刘新民译:《金色笔记》,译林出版社,2000年版。
作者简介:潘薇,女,1973—,陕西大荔人,硕士,讲师,研究方向:英美文学,工作单位:西安电子科技大学人文学院。
关键词:《金色笔记》 超小说 麦比乌斯带结构
中图分类号:I106.4 文献标识码:A
英国女作家多丽丝·莱辛在《金色笔记》1972年的序言中说到,她想要让形式本身来说话。于是她用了看上去混乱和支离破碎的形式来反映小说的“分裂”和“崩溃”主题。既然生活本来就是混乱的,就不应该人为地创造出什么秩序,莱辛认为小说至少应该“暗示”(hint)出生活的复杂性,这也就是她所指出的传统小说的问题——把本来混乱的体验变成了很整洁的东西。莱辛的成功就在于,她找到了表达混乱的形式。她不是像安娜那样通过分割来找到秩序,而是通过混乱把世界综合起来。安娜分别用四种不同颜色的笔记记录自己的不同生活侧面,而莱辛则是把这各色笔记综合起来,在每一部分中都穿插着各种笔记。
在小说《金色笔记》中,为了展示20世纪政治和社会生活中的混乱经历对于个人,尤其是对于富有创造力的艺术家可能造成的影响,莱辛在小说的整体结构设计上采用了麦比乌斯带数学结构(Mobius strip),并在小说各个层次的叙事中创造了一系列的双人物来反映安娜性格分裂的不同侧面。本文将主要结合麦比乌斯带结构来分析这部小说中的超小说艺术。
莱辛在小说《金色笔记》出版(1962年)后大约十年还在抱怨批评家对这部小说的“误读”(misreading),没有注意到她的“目的事实上是超小说的”,要“塑造一本书,它会做出自己的评论,一种无言的声明:通过它的形式来说话”。她很失望,早期的评论家没有把《金色笔记》革新性的,碎片式和“不连贯”的形式看作是对现实主义传统小说存在的不足所做出的评论,而是屈从于“新批评”的权威,把这种碎片式和不统一的形式看作是小说的缺点。
英国小说家和文学批评家戴维·洛奇在他的《小说的艺术》中给“超小说”,或者说“元小说”下的定义是“超小说是有关小说的小说:是关注小说的虚构身份及其创作过程的小说。” “超小说”这个词首先出现在美国文学批评家加斯的文章中,它建立在德国物理学家海森堡的“测不准原理”的基础之上。海森堡认为,对于那些小的物体,每次仔细观察都会带来混乱,并且我们很难准确描述这个客观世界,因为观察者总是在改变观察对象。他相信,如果人们不能描述自然的景象,至少可以在描述中表现人与自然景象的关系。超小说表达了这个描述过程中的不稳定性。威廉·加斯在创造这个术语时解释说“数学和逻辑学中有超理论,伦理学也有它的语言‘超灵’(用来解释其它术语的术语),任何地方都有人们想象出来的用于表达行话的行话,小说也不例外。”超小说的共同特点是,小说在两个不同的层面上展开:一个是叙述层面,另一个是对叙述层面进行某种形式的讨论的批评层面。传统小说中,不论事件多么离奇,在小说的虚构世界里都算是“真实”的,读者也把叙述层面当作“事实”来接受。但在超小说中,独立于叙述层面以外的批评层面的作用就是破坏叙述层面的“事实”基础,揭露它的虚构性。
《金色笔记》的叙事大致分了三个层次:《自由女性》层次,各色笔记层次和黄色笔记中的小说《第三者的影子》的层次。从表面来看,《自由女性》是个框架式小说,各种颜色的笔记和笔记作者安娜的自传体小说《第三者的影子》镶嵌在其中。在这个意义上,《第三者的影子》是个“小说中的小说”,安娜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都以变形的方式写进了这部小说手稿。但是作者对于小说创作过程的关注远不止此。小说采用了麦比乌斯数学结构,呈现出一种自反性。这种结构是19世纪德国数学家麦比乌斯发现的,只需将一条长方形的纸带一端扭转180°,再把两端相接,就做成一个麦比乌斯带,它只有一个面,一条边,从带上一点出发可以在转过整个曲面后再回到原点。当我们最初阅读《金色笔记》时,会认为在小说这个虚构的世界里安娜是个“真实”的人物,我们在读关于她的“客观”讲述,也在阅读她所记的四种颜色的笔记。但当我们阅读完这部长达704页的小说时才顿然发现,我们所建立起的一切理解都土崩瓦解了,我们一直认为是“真实”的《自由女性》居然是笔记的作者安娜所写的第二部小说,也就是说,《自由女性》中的安娜是个虚构的安娜。这就好像 “突然从精心摆放的餐具下面将桌布抽走,却发现下面根本就没有桌子,各色的笔记就成了独立的,自由漂浮的文本”一样。笔记的作者安娜终于突破了“脑障”,愈合了自己的分裂人格,写出了结构稳定的,符合传统的小说。而《自由女性》的第一句话“两个女人单独呆在伦敦的一套住宅里”居然也是安娜的朋友索尔提供给她的第二部小说的开头。这样,小说的结尾又把我们带回到了小说的开始,从而形成了一个类似麦比乌斯带的结构。
当我们得知《自由女性》是安娜的作品时,便被卷入了不同的虚构世界中,无法区分哪些是《自由女性》中的人物和情节,哪些又是安娜的各色笔记中的内容。《自由女性》和各色笔记将安娜生活的各种不同版本交织在一起,同一个人物在不同版本中也有细微差别。我们作为读者必须对小说的不同层次做出反映。比如,黄色笔记中的小说世界在《自由女性》的读者认为是一种虚构,而黄色笔记自己的读者则认为在《第三者的影子》所营造的世界中爱拉和保罗是真实存在的。而这些不同层次的虚构世界又非常相似,我们有时难以分清我们到底处在哪个虚构世界里。
在黑色笔记中,安娜嫁给了维利,是她在第一部小说《战争边缘》中所描写的一个共产主义团体的一员。但在蓝色笔记中,她却嫁给了麦克斯。黑色笔记和蓝色笔记都不属于虚构性的叙事,都应被看作是作者真实生活的写照。在这种非虚构的叙事中,人物的真实姓名尚且有出入,谁又能知道别的部分有多少人物的姓名或事件被扭曲了呢?莱辛让我们在忙于理清这些情节的乱麻的同时,将注意力集中在这团叙事的乱麻本身。
很多评论者认为“小说的分层结构比喻式的,或者说寓言式的反映了当代社会生活的碎片化、分裂和混乱,包括性、现代文化、意识、或是人类的灵魂”。女性主义批评者按照她们的建议把该小说的结构本身看作是对传统叙事统一,连贯和封闭原则的重写。莱辛抛弃了这些标准以便更全面的探索那本身就很混乱的人生(尤其是女性的人生)。
除了是一部“关于小说的小说”,《金色笔记》中还有超小说的另一个特点:对于语言本质的不断质疑和对于语义的不确定性的探讨。作者认为任何词语都包含着和它自己相反的意思,而且人的语言有时并不表达自己作为一个个体的思想,而仅仅是个传声筒,是周围政治气氛的反映。小说中的很多事件和人物都说明了这一点:并非人在讲一种语言,而是语言在述说人——语言不是被动的,不是客观的,它不是中立的、意思明确的表达思想和真理的透明媒介,相反,它是有倾向性的,包含着历史文化因素。正如巴赫金所说的,“任何一个活生生的话语同自己所讲对象相对而处的情况,都是各不相同的。在话语和所讲对象之间,在话语和讲话个人之间,有一个常常难以穿越的稠密地带,那里是别人就同一对象而发的话语,是他人就同一题目而谈的话。活生生的话语要在修辞上获得个性化,最后定型,只能是在同上述这一特殊地带相互积极作用的过程中实现。”
《自由女性》中提到了三封语气一样的信。安娜的三个朋友彻底吸收了斯大林主义思想,以至于他们的信中丝毫没有流露出任何个性的东西,只是一些相同的、政府认可的语言。这种语言强迫着他们说并非自己自愿说的话,当他们使用这种语言时,个性就被抹杀了。在《第三者的影子》中,保罗在给安娜讲述他工作中的经历时,也使用不同的语言,这些语言决定着他的不同态度。而理查的妻子马莉恩所使用的语言则更加混乱和不协调,她无法真正了解那些政治事件,纯粹只是媒体舆论的传声筒。因此,“《金色笔记》可以看作是莱辛对语言的忠实和中立,对文本的分裂和统一的探索尝试。”
《金色笔记》中,安娜的写作过程也就是她解决自己人格分裂问题的努力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正如她用不同颜色的笔记本记录自己生活的不同侧面一样,她也虚构出不同的人物来表现自己性格的不同侧面,这样就创造出了很多的双人物(doubles),也就是安娜的不同版本的自我。文学作品中的双人物显示了我们一种基本的冲动——想要创造一个虚构的世界以弥补自己的孤独,消除可怕的无家可归感。这种双人物一般围绕着一个人的意识建立起来,可以通过双人物反映作用于一个人身上的各种奇怪,威胁性的或者补偿性的力量。组成双人物的双方,其中一方是另一方的第二个自我,或者表现其个性的某一方面。
小说最开始,“两个女人独自呆在伦敦的公寓里”,好像小说是关于两个女人的故事。但看完以后会发现,在小说接近结尾处,那位美国作家索尔给出了安娜第二部小说的第一个句子:“有(你所代表的)两个女人(there are the two women you are),安娜,写下来:两个女人单独待在伦敦的公寓里”。这两个女人——安娜和摩莉都来自安娜的分裂,小说事实上是关于安娜和若干个她的别的“自我”的。在《自由女性》I中就提到,人们经常把安娜和摩莉搞混,虽然她们俩的外形并不像。安娜和摩莉是一对双人物,她们在小说中的小说《第三者的影子》中也有对应人物——爱拉和朱丽娅。在安娜的小说手稿《第三者的影子》中,爱拉具备很多安娜想拥有的特点,通过安娜的双人物爱拉我们可以了解很多从笔记中所了解不到的安娜的生活。从笔记中我们只知道安娜和她的情人迈克分手了,但不知道他们爱情的细节和分手对于安娜的影响。在黄色笔记中,我们详细地了解了保罗,可以把保罗和爱拉的故事看作是对安娜和迈克关系的注解和补充。有趣的是,在生活中安娜无法控制的情人迈克在她的小说中变成了她儿子的名字。这样,在虚构中,安娜满足了自己生活中无法满足的愿望。
正如《金色笔记》的结构一样,安娜是分裂的,呈碎片状的。她反映在她所写的各个人物中,她也分解为各个不同版本的自己。她用不同颜色的笔记来记录自己生活的不同侧面,在她的小说《自由女性》中,她也用不同的人物反映自己人格的不同方面。
参考文献:
[1] Boehm,Beth A.Feminist Metafiction and Androcentric Reading Strategies:Angela Carter's Reconstructed Reader in Nights at the Circus[J].Critique,Fall95,Vol.37, p35.
[2] [英]戴维·洛奇,王峻岩等译:《小说的艺术》,作家出版社,1997年版。
[3] 吴学玲:《美国文学中的超小说评析》,《中国人民大学学报》,2005年第3期。
[4] Heckard,Margaret.Robert Coover,Metafiction,and Freedom[J].Twentieth Century Literature,May76,Vol.22 Issue 2,p210.
[5] Fredal,James Anthony.Lessing and Bakhtin:A dialogic reading of“The Golden Notebook”[D].University of Louisville,1992.
[6] Krouse,Tonya.Freedom as Effacement in The Golden Notebook:Theorizing Pleasure, Subjectivity,and Authority[J].Journal of Modern Literature,Spring2006,Vol.29 Issue3,p39-56.
[7] [苏联]巴赫金,白春仁、晓河译:《小说理论》,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
[8] [英]多丽丝·莱辛,陈才宇、刘新民译:《金色笔记》,译林出版社,2000年版。
作者简介:潘薇,女,1973—,陕西大荔人,硕士,讲师,研究方向:英美文学,工作单位:西安电子科技大学人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