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的生命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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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古代神话中,夸父逐日、精卫填海、吴刚砍树、嫦娥奔月、女娲补天,最让每一个中国人心驰神往、感慨不已。他们身体力行,以自己的实际行动表现了生生不息的生命本质和价值,成为后人讴歌坚韧与顽强品质的最好素材。其中,夸父逐日、精卫填海、吴刚砍树是表现荒谬的生命哲学的神话故事,荒谬得让人深思,荒谬得让人感慨!
  
  一、《夸父逐日》
  
  为了自己的族人,夸父心意已决,发誓要捉住太阳,让它听从人们的吩咐,为大家服务。他看着愁苦不堪的族人,说:“为了大家的幸福生活,我一定要去!”
  太阳刚刚从海上升起,只为了一句承诺,夸父告别了族人,怀着雄心壮志,从东海边上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迈开大步追去,开始他逐日的征程。
  晋朝邓璞在诗歌里写道:“神哉夸父,难以理寻。倾沙逐日,遁形邓林。” 唐朝柳宗元也在诗里写道:“君不见夸父逐日窥虞渊,跳踉北海超昆仑。”他们对夸父勇于牺牲、乐于奉献的精神都持歌颂的态度。这种歌颂也包含对生命在荒谬里作无畏的抗争的歌颂。
  人类的许多行为都是荒谬的,但在荒谬的表象下却有着合理的思维逻辑,荒谬的行动往往是合理思维的外在性的荒诞表现。没有必要嘲笑荒谬与荒诞,人类的大多数行为就是在荒谬与荒诞之中寻找合理与正确,证明人类自己荒谬存在的合理性。荒谬不是错误,只是缺少了多少合理的程度,犹如塞缪尔·贝克特的《等待戈多》:戈多是永远等待不来的,但是除了等待,又能做什么呢?等待是一种作为,人类需要作为来证明自己存在的合理。但是,即使作为,又毫无结果。这种荒谬的等待和夸父永远追逐不到太阳但又必须永远追逐下去的荒谬都充满了悖论的思维哲学,也是难以界说与难于选择的生命哲学。但界说是理论性的,人类需要的是选择与行动,这是实践性的。实践性才是人类的本性和本质,所以人类敢于实践而不在乎结果。
  荒谬中的行动彰显了人类的伟大与崇高。
  夸父逐日的艰难表现在他喝完了黄河与渭河之水之后,在奔往北方大泽的途中,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他化为桃林,以艳丽的形式融入了大地。强壮的身躯,以一种柔美的方式结束;壮美的征程,完结于一种鲜艳的融化。这本身就是一种荒谬。夸父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了生命的荒谬。
  
  二、《精卫填海》
  
  为了复仇,精卫开始了永远不可能完结的壮举——衔石填海。
  《山海经校注》:“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故事表现了古代劳动人民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强烈愿望和持之以恒、艰苦奋斗的精神。
  精卫痛恨无情的大海夺去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她要报仇雪恨。因此,她一刻不停地从发鸠山上衔来一粒粒小石子和一根根小树枝,展翅高飞,一直飞到东海。她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悲鸣,把石子树枝投下去,想把大海填平。
  大海奔腾着、咆哮着,嘲笑她:“小鸟儿,算了吧,就是一百万年,也休想把我填平!”
  精卫在高空答复大海:“哪怕是干上一千万年、一万万年,干到宇宙的尽头、世界的末日,我终会将把你填平的!”
  “你为什么这么恨我呢?”
  “因为你夺去了我年轻的生命,你将来还会夺去许多年轻无辜的生命。我要永无休止地干下去,总有一天会把你填成平地。”
  精卫飞翔着、鸣叫着,离开大海,又飞回发鸠山去衔石子和树枝。她衔呀,扔呀,成年累月,往复飞翔,从不停息。后来,一只海燕飞过东海时无意间看见了精卫,他对她的行为感到困惑不解,但了解了事情的起因之后,海燕为精卫大无畏的精神所打动,就与其结成了夫妻,生出许多小鸟,雌的像精卫,雄的像海燕。小精卫和她们的妈妈一样,也去衔石填海。直到今天,她们还在做着这种工作。
  精卫锲而不舍的精神、善良的愿望、宏伟的志向,受到人们的尊敬。晋代诗人陶渊明在诗中写道:“精卫衔微木,将以之填沧海。”热烈赞扬精卫敢于向大海抗争的悲壮战斗精神。后世人们也常常以“精卫填海”比喻志士仁人所从事的艰巨卓越的事业。
  死亡涅槃了精卫的生命,悲剧净化了精卫的灵魂。这种死亡是健康的,这种悲剧是纯美的。精卫在填海行动中感到了一种超越的幸福。
  但是这种惊人的壮举却是荒谬的。于是,这种明知不可能达到目标而仍然存在的荒谬行为,最后演化成一种波澜壮阔的场面,演化成一首永不停息的进行曲,千百年来,在人类的灵魂深处,幻化成动人心魄的敬佩与感动,让人感慨不已、嘘嘘长叹。
  明知不可为而弃之,是智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勇者。由智者衍生出的智慧精深博大;由勇者衍生出的壮举悲壮雄伟。
  歌颂荒谬,其实是歌颂荒谬中的雄伟壮举。人类也在进行且永远进行着一场没有完结的荒谬壮举。人类谋求发展,发展是渐进而不可能完结的,是永远达不到目标的——即使我们明知我们的目标。但是,人类并没有漠视自己荒谬的行为,反而永远进行着自己荒谬的行为,并讴歌这种行为。人类需要这种行为,人类生存的意义和本质就在于要有行为。
  
  三、《吴刚砍树》
  
  《山海经》记载,吴刚又叫吴权,是西河人。炎帝之孙伯陵,趁吴刚离家三年学仙道的机会,和吴刚的妻子私通,还生了三个儿子。吴刚一怒之下杀了伯陵,因此惹怒了太阳神炎帝,他把吴刚发配到月亮,命令他砍伐不死之树——月桂。月桂高达五百丈,随砍即合,炎帝就是利用这种永无休止的劳动对吴刚进行惩罚。
  同样是触犯天条,冒犯天威,西西弗斯却被罚推石头。
  这是怎样的场景?灰沉沉的背景、铁一样的高山、黑黝黝的岩石,西西弗斯的汗水就象血珠一样点点滴滴地从皮肤中沁出,肌肉虬张,血管贲张,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那块棱角已经磨得有些圆了的巨石一推,终于攀上了山顶,可是还没时间舒一口气,因为石头重心不稳,一松手马上就往下滚,于是他跌跌撞撞地往下追赶。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没有希望,看不到尽头,这就是地狱——黑暗的地狱。幽冥的最深处,一个紧张的身体千百次地重复一个动作——搬动巨石,滚动它并把它推至山顶。我们看到的是一张痛苦扭曲的脸,看到的是紧贴在巨石上的面颊以及那抖动的肩膀、沾满泥士的双脚、完全僵直的胳膊以及那坚实的满是汗水的双手。经过被渺渺空间和永恒的时间限制着的努力之后,西西弗斯看到巨石在几秒钟内又向着下面的世界滚下,而他则必须把这巨石重新推向山顶。他于是又向山下走去。西西弗斯的生命就在这样一件无效而又无望的劳作当中慢慢消耗殆尽。
  吴刚却在桂花树下挥斧。斧子深深地嵌在树干里,他费劲地拔出,然后斧痕如水一样弥合,于是他重新运劲,手臂象上了发条的机械一样抡动,那树干除了轻微的摇晃外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努力一样没有收获,他的生命一样没有意义。但还是有一点不同:西西弗斯的高山寒冷而坚硬,寸草不生;而随着吴刚的挥斧,芬芳艳丽的桂花瓣缤纷飘洒,灿若云锦,花开的季节,美丽的嫦娥会来树旁赏花,象惊鸿一样乍现片刻,让吴刚有一年的回味,玉兔也时不时地来叼些花瓣回去捣药用。东方的神话好象就是比西方的更开明、更有人情味。
  西西弗斯没有任何选择,他的惟一选择就是那块石头与那座陡山;吴刚也没有任何选择,他唯一的选择就是那棵树。无效无望的劳动变成的严厉的惩罚,使他们成为荒谬的英雄。之所以是荒谬的英雄,还因为他们的激情和所经受的磨难。他们藐视神明,仇恨死亡,对生活充满激情,这必然使他们受到难以用言语尽述的非人折磨,他们以自己的整个身心致力于一种没有效果的事业,并虔诚地从事这一伟大的事业,他俩在山顶、月亮所进行的斗争本身就足以使一个人心里感到充实。人类需要这种充实来体现自己的价值和意义。
  要知道,每个人在一生中都要做一些愿意或不愿意做的事,甚至还会遇到些真正的逆境,让你觉得天地空荡荡、白茫茫,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不过既然你已经选择了,那就是你自己的路,没有人会为你负责,你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这就是人生,你别无选择,你能改变的只有对人生的态度。悲观的人只看到西西弗斯在上山、吴刚在砍树;乐观的人可以感觉得到西西弗斯下山时的快乐以及吴刚砍树时的充实;而大多数人糊里糊涂什么也看不到——这样也挺好,生活毕竟不是象上山下山那么好分辨,很多时候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上山还是在下山。在凡人看来痛苦的永罚在西西弗斯和吴刚看来却是荒诞的快乐。他们都是荒谬与荒诞中的英雄。
  在荒谬的边沿,社会灾难、人格丧失、个性毁灭以及自身的无聊绝望,已经使生存和生命黯然失色,使存在不具备任何意义了。但人类在荒谬中的行为却具有哲学性的价值和意义。
  将个别的悲剧化为普遍的悲剧,将偶然的荒谬化为必然的荒谬,将个人的命运化为人类的命运,荒谬凸显了生存与生命的价值和意义。人类只在乎于生命的过程,而不在乎于结果。所以荒谬中,只要信仰不会坍塌了,人类美好的希望和理想就不会破灭。
  夸父还在逐日,精卫还在填海,吴刚还在砍树……那人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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