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我迈入花甲的边缘，才想起应该为今已隔如天壤的父亲写一点念想文字。夜阑人静时，我心里就被一种遗憾袭扰，仿佛父亲一身戎装站在异国的山巅上望着我，一会儿转身离我而去，一会儿又回头步来。那深邃的目光伴着匆匆步履，绕过灰蒙蒙的山陵，牵着我涉过孩提的时光。
　　印象最深的便是父亲的脚步。
　　我曾经跟在他的脚步后面走过家乡的山道，穿过山丘之间的田野，以及羊肠般的田埂……尤其是在遍地黄花或者田里盛开红花草的季节，散步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儿时的我不时为远山近水躁动顽心，直到父亲发现拉下我老远又折回牵住我的手，我直埋怨父亲的脚步太快了。
　　父亲读书出身，高中毕业后在家乡做过教书先生，1949年夏季，他步行跋涉百多里路到袁州（现在的宜春袁州区），在军分区报名进入军校。涉入戎马。久而久之，行伍生涯的熏染，旧目的书生意气在他身上全然蜕去，代之以一种气宇轩昂和雄劲的风度。经过抗美援朝的炮火，他从烈士的遗体堆里爬了出来，更显得深沉与威严。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一道道沟壑，每每在夕阳映衬之下，连同他端坐藤椅凝视前方的神情。俨然是一幅悲壮而又沧桑的油画。
　　正是这种深固难徙的姿势，我们一家人得到一种自豪的精神和生活的依赖。由于他多年从军羁旅，而当有一天他迈着军人的正步走近家门，我和弟妹们便听出是父亲的脚步——标准的军人脚步，尔后一起迎出门外，向父亲围将拢来。父亲笑了，抚摸着儿女们的脑袋，像一个将军爱抚士兵，我和弟妹自然而然感到一种骄傲和亢奋。
　　虽然我们一家兄弟姊妹多，生活负担偏重。但父亲的工资较高，合家老小倒也其乐融融。只要父亲的脚步不止，我们的家庭也就充满希望。也许我年幼无知，那时常常以此向小伙伴们炫耀，并不时地从母亲的箱子里悄悄摸出父亲那戎装凛然的相片在人中传看。当然，大家艳羡极了。每当此时，我总会昂首举步，目视前方，仿效父亲走路的神态举止，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在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一场“红色风暴”骤降人间，父亲却转业地方了。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父亲离开行伍是因为家庭出身问题。起初，父亲转业待安排工作，他得以能够替换母亲接送我上学放学，但也从此凭自己军人的习性，开始在我身上实施一种计划。
　　我开始厌倦以至害怕听到他的脚步声响——他强制我读很多课外书和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数学题，乃至我忍受不了这种惨忍的期望而甚至憎恶他的严厉。
　　有一回，父亲第一次在我的面庞上抽下两道鲜红的掌印。我真正地哭了，哭得极伤心。父亲居然置之不理，抬脚走出门外。耳畔接着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岂知我因此发愤，再也不想让人来看着我管着我读书。我几次趁父亲不在，偷偷打开他的一个极为简单的包装箱，翻开父亲的书来拼命啃读。然后又悄悄放回佯装没有事的样子。父亲其实早就知道了我的举动，只是他更加若无其事，真的不管我了。我起初不解，还是妈妈道出原委，说他要上班了，工作很忙，要参加“运动”，以后不再接送我了。我终于明白就里，似乎感到自己自由了。久之，我却怅然若失。直至怀着这种怅惘长大。以后，但有闲暇，我便回首翻寻昔日的童心，情不自禁地联想到父亲的脚步。我跟着这脚步下放去农村。在广阔天地插秧、耘禾、割稻子……后来随他回城，其间父亲带我一晚上走过30多公里山路，也步行了几十公里的铁路。他总是默默无言，我却忍着皮肉之累筋骨之苦一步一步艰难地跟在后面，一直走到了今天。
　　中国历来有严父慈母的说法，父亲就是严父的标本。我领教他的严厉的同时，也蒙受了他不言不语的深沉的爱。而且这种爱并不是当时所能感受到的，却是多少年后在心灵深处体会到的。
　　如今，和父亲在一起的日子已渐行渐远。但我以为他那坚实如初的脚步在我脑子里永远不会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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