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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亨利·詹姆斯后期代表作《专使》为研究对象,本文探讨其在伦理道德层面试图为世纪之交跨文化冲突提供乌托邦愿景的文学尝试。通过辨析作品的审美形式以及隐含其中的社会象征意义,本文认为,《专使》在叙述视角、场景/人物塑造和叙事进程三个维度的叙述策略和文体选择提供了一种对美国清教式的“纯真”与欧洲文雅的“世故老练”之间善恶对立进行含混再现的形式杂糅。这种杂糅的产生依托于詹姆斯试图使用史莱瑟的单一视角却未彻底执行的两难境地、对情节剧模式的选择性使用以及对成长小说文类特征挪用背后的政治无意识。这种形式杂糅鼓励读者履行与“文本困难”共存的阅读伦理责任,而这一阅读层面的责任也象征着与难以在认知上进行理解的社会“他者”努力共存的尝试。这种读者体验与《专使》中史莱瑟在巴黎的经历构成平行关系——与以薇奈女士为代表的法国文化的情感交际过程中,史莱瑟也在体悟着认知层面困难但在审美层面富有提升作用的女性他者。这种文化碰撞要求史莱瑟履行对美国“自我”的批判性反思、并对社会“他者”进行关注的伦理责任。以叙述视角为分析切入点,本文第一章将关注詹姆斯试图持续使用史莱瑟单一视角、但实际未能彻底执行这一策略背后的政治无意识。本文认为,这种政治无意识揭示了詹姆斯对于依照史莱瑟的美国价值观来构建叙事主体的怀疑态度。通过模糊美国与欧洲之间的道德二元对立,这种维持单一视角的困难彰显了詹姆斯试图与清教道德准则和美国商业主义价值观产生距离的文本姿态,以及对巴黎艺术作为欺骗性视觉幻象的间接呈现。这种对美欧两地意识形态的价值判断是依靠叙述视角杂糅所形成的伦理含混。在这种杂糅中,自由间接引语发挥着重要角色。通过将叙述者、其他角色或来源未知的视角融入《专使》中试图构建的单一视角,詹姆斯有效地将这些视角塑造成史莱瑟心理活动复杂性的阅读者,邀请读者对史莱瑟观看巴黎所折射的价值取向进行审视和反思。《专使》中对于情节剧模式的选择性利用,构成了本文探究的第二个审美形式维度。这部小说弱化了传统情节剧中紧张悬疑的威胁、追杀和决斗等依靠外部行动渲染氛围的元素,通过再现史莱瑟在面对巴黎超出内心预设情景时产生的深思熟虑来提升情节剧式的张力。此外,詹姆斯通过赋予故事人物话语共享的文体特征将这部小说中所有的角色塑造成了一场戏剧表演的演员剧组。这一集体性的存在产生了一种“去个人化”的效果,使得(作为戏剧观众的)读者只能与(作为演员剧组的)小说人物产生整体性的情感认同,并难以对某些具体角色产生认同,故而提升了整部小说伦理立场的模棱。除此之外,这种场景叙事的方法又暗示了詹姆斯对于戏剧效果的热衷以及其对于想要在戏剧行业获得成功的愿望。这种小说叙事与戏剧呈现的融合也指向了世纪之交高雅文化(小说艺术)与大众文化(盈利的戏剧产业)之间的冲突。本文第三章着重分析这部小说通过挪用成长小说的叙事套路导致读者产生复杂情感反应和含混伦理判断的艺术效果。这部小说中的男性主角所经历的“成长”耐人寻味。乍得的成长被证明是肤浅而具有欺骗性的;而史莱瑟“思考大于行动”的犹豫不决以及他与乍得之间饶有意味的颠倒的“父子”关系又将他自己未来在美国的经济保障以及和纽瑟姆夫人的婚事置于险境。这样的情节进程与传统意义上的成长小说形成了一种“欲拒还迎”的姿态——既能让读者明白詹姆斯受其套路的影响,又让读者察觉出对其套路进行的改造。这种对文类套路的挪用使读者产生了难以被简单概括的复杂伦理反应。值得注意的是,《专使》将薇奈女士塑造成一位促进男性审美情操的“女性他者”。而她作为本部小说中具有社会象征意义的关键人物,不仅指向了女性在美国现代化进程与资本剥削中被忽视的情感劳动,也暗含了詹姆斯的乌托邦愿景——在日益商业化和世界化的时代,作为“他者”的代言人,女性可以提供一种推动平等沟通的审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