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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小说《十三步》在暧昧的时间空间中描述了主体身份消解的恐怖寓言，通过对位置权力、语言暴力的描写，小说获得了批判力度，可是又在叙事人称、叙事线索以及暴力书写削弱了这一题中之义。
【关键词】：莫言；《十三步》；福柯；身份消解
小说《十三步》描写了中学物理老师方富贵突然暴毙，离奇复生，又改头换面，以邻居张赤球身份生活，最终不堪其重自杀的故事，尸恋情节、移身换头、大变活人等种种荒诞情节刻画了一则主体身份消解的恐怖寓言，通过分析小说中主体身份消解的表征和方式，有利于进一步理解作者意图。
一、空间暧昧——位置的权力
故事发生的空间始终是暧昧的，方富贵所在第八中学的位置：始终没给我们讲清楚第八中学的方位。王德威曾经指出莫言对当代文学的一大贡献就是创造了具象的认识活动及场所，以高密东北乡为核心的“历史空间”，指“像莫言这类作家如何将线性的历史叙述及憧憬立体化，为流变的历史定位。”莫言小说中发生于高密东北乡的爱恨情仇，是莫言将历史空间化、局部化的做法，不啻于肯定了生命经验本身的重要性，而《十三步》中暧昧不明的空间就是对于主体生命经验的否定。
其次，在小说中，除了地理空间以外，还包含了一种主体所处位置所彰显的权力。不同的位置具有不同的权力，王副局长拥有尸床上的优先权，方富贵成为张赤球以后，张老师这样想“我空出来的位置上，此刻坐上了一个有着我的面孔、穿着与我同样的绿衣服、剃着与我同样的光头、戴着我的眼镜、似我非我的中学物理教师。”成为孩子的父亲，岳母的女婿，还可以睡他的妻子，决定一个人身份并非是其主体性或主体记忆，而就是他所处的“位置”，即社会地位，这无疑是对于社会权力阶序的隐喻。而小说中将殡仪馆称为“美丽世界”，也包含了人人死而平等，只有死亡才能让人获得清明，所以最终迷失了自己的方富贵最终选择自杀，是他逃离他现在地位的唯一途径。
在暧昧不明的地理空间中，在不同社会空间的权力中，小说给予了“禁锢空间”以特殊的权力，即语言权力。叙述者红眼猩猩被禁锢在笼中叙述，等待他人喂食粉笔，这种情况下他的狂想却有倾听者，禁锢在笼中的人掌握着终极话语权力；瘫痪在床的蜡美人吃下去的配方食物效力过去，她清醒地嚎叫着——她每天都变换嚎叫的调子。她多么像一只歌喉美妙的青春鸟！今天她的嚎叫像冷冷的大笑。她把“冷冷”和“大笑”结合在一起，完全是有意为之。瘫痪在床的蜡美人却可以冷冷地大笑，像一只歌喉美妙的青春鸟，成为了切实的可以明哲保身的旁观者，囚禁于笼中的猩猩就是对于每个人和历史、语言关系的隐喻，在宏大的历史叙述中，我们为了保留主体记忆，画地为牢，在这里禁锢不是囚禁，而意味着主体的独立，但是禁锢于笼中的我们仍然要乞食粉笔，甚至被喂安眠药，借此获得话语权，只有我们要说的话语有意思，或者说可以招揽听众，才能得到粉笔喂食，才能生存，是这时身处于笼中的叙述者的叙述是否还可靠呢？一切的言说都归为虚妄，作者在这里对于语言和空间的关系达到了极致的嘲讽。
二、时间的密语——敲门声
小说中的时间观是混乱的，例如王副局长的死可以是早上八点也可以是晚上八点，叙述者为我们描绘了一幅有关时间的美丽图像：“它一方面飞速地向前流逝着，好像汹涌的大河，它不舍昼夜奔向大海，那里是它的歸宿又是它的发源地，但它并不总是向前流逝，它经常后退，飞速地后退，缓慢地后退，曲曲折折地倒退。它团团旋转，像一个巨大的球；蓬松着千万根尖锐的刺，伸向所有我们知道的和我们不知道的方向——表现在平面上，它流向四面八方，比皮肤下纵横交错的血管还要复杂一万倍。”而在这种虚幻的时间下，作者用永不停止的敲门声表达对于时间的体验，他几乎出现在每一次回忆之中，“过去的事照样如敲门声一样”注意，敲门声永远在提醒我们没有忘记，这里作者提出了主体记忆和历史时间之间的关系，这敲门声从一开始的“响亮而有节奏，像钟摆一样准确。”到后来“敲门声持续如故，使人怀疑其真实性”，到第四部方富贵起死回生，敲响张赤球的房门以后，象征着回忆的敲门声不再想起，这意味着主体记忆在历史时间中的彻底混淆，历史可以不断被改写，时间线索可以前后交织主客倒置，主体记忆取决于言说的方式，而言说者被禁锢在了笼中，记忆不可靠，时间不可靠，甚至生死都不可靠，一切就是麻雀单腿跳的十三步。
三、话语权力与语言暴力
福柯认为话语即权力，强调权力对于知识和话语的建构作用，强调话语和权力之间的关联性，尤其是权力对于话语的优先支配地位和决定性，把理性化的语言看作是社会秩序尤其是既定社会秩序的产物和表现。实现社会的断裂式发展，完成知识型的历史性转变，必然在话语实践和真理体制上体现出来，所以打破理性的语言系统就是解构既定的社会秩序和社会关系，也就是要冲破已有权力的结构。在《十三步》题记中引用马克思的话，并且说“马克思已经使我们吃了不少苦！”，这本身就意味着作者用叙述争夺话语权力、冲破已有权力结构的雄心，福柯指出话语同时也是争夺的对象，历史不厌其烦地教诲我们：话语并不是转化成语言的斗争或统治系统，它就是人们斗争的手段和目的，话语是权力，人通过话语赋予自己权力。在小说中描写了记者掌握着话语权力，对事实任意捏造；社会舆论掌握话语权力，要求复生的方富贵再次死去，小说中全知全能的叙述人：笼中猴掌握着话语权力，这种话语权力的逻辑就是在：“在故事的缝隙里思想、工作”，但是这种话语权力也是小说中主体性丧失的表现，即“你预感到自己没有力量与这个故事的逻辑抗争，结局早就安排好啦。你的命运控制在笼中人手里。”
根据布尔迪厄的符号资本学说，“语言关系总是符号权力关系，权力隐身为各种符号资本，并附着于语言之中。” 符号权力基于符号资本的占有，符号为统治提供合法化游说，符号系统鼓励被统治者认同既定的社会体系。在小说里永远有多种声音，一种是代表着宏大历史和主流文化的语言，主要是新闻报道、社会舆论、历史事件等；第二种是笼中猴的叙述，第三种是笼中猴听众在听完其叙述以后质疑的声音；第四种是主人公自己的声音，但是这些个体的声音往往是借由笼中猴叙述或者是湮没在主流文化之中，显得如同梦呓，极为脆弱，主体失去了自己的声音，显示了个体话语权力的丧失。
四、作品悖论——无岸之河
从一开始的题记，我们可以感受到作者明显的对于语言暴力的反抗，对政治话语的引用，设置全知全能的叙述者，小说从语言暴力的河岸出发，叙述了主体身份消解的恐怖寓言，莫言曾自言《十三步》是其最优秀的作品，其情节、人称的复杂，在当代小说中绝无仅有，在小说混乱的叙事线索和人称变化之中，读者获得了极为痛苦的阅读体验，我们希望可以一起编织这个故事，但是最终却同样不得不顺从于小说中的逻辑，“在故事的缝隙里思想、工作”，确实体现了题中之义。
但是，小说从语言暴力的河岸出发，似乎迷失了自己的方向，到后半部再次迷失在了作家擅长了暴力书写之中，喪失了独特性，成为了无岸之河。这表现在全知全能叙述者声音的逐渐减少，大量暴力血腥场面的叙写，作者擅长的鬼怪故事的描写，梦境的穿插、性爱书写等，这些叙事线索的加入让原有的，由笼中猴记述的，以李玉蝉为中心的方张二人互换身份描写主题身份消解的主要线索变得模糊不清，《十三步》的创作是一次现代主义的创作实践，但是过于分散的故事结构和叙述方式事实上削弱了小说批判现实的力度，让小说在荒诞和现实之间进退维谷。
【关键词】：莫言；《十三步》；福柯；身份消解
小说《十三步》描写了中学物理老师方富贵突然暴毙，离奇复生，又改头换面，以邻居张赤球身份生活，最终不堪其重自杀的故事，尸恋情节、移身换头、大变活人等种种荒诞情节刻画了一则主体身份消解的恐怖寓言，通过分析小说中主体身份消解的表征和方式，有利于进一步理解作者意图。
一、空间暧昧——位置的权力
故事发生的空间始终是暧昧的，方富贵所在第八中学的位置：始终没给我们讲清楚第八中学的方位。王德威曾经指出莫言对当代文学的一大贡献就是创造了具象的认识活动及场所，以高密东北乡为核心的“历史空间”，指“像莫言这类作家如何将线性的历史叙述及憧憬立体化，为流变的历史定位。”莫言小说中发生于高密东北乡的爱恨情仇，是莫言将历史空间化、局部化的做法，不啻于肯定了生命经验本身的重要性，而《十三步》中暧昧不明的空间就是对于主体生命经验的否定。
其次，在小说中，除了地理空间以外，还包含了一种主体所处位置所彰显的权力。不同的位置具有不同的权力，王副局长拥有尸床上的优先权，方富贵成为张赤球以后，张老师这样想“我空出来的位置上，此刻坐上了一个有着我的面孔、穿着与我同样的绿衣服、剃着与我同样的光头、戴着我的眼镜、似我非我的中学物理教师。”成为孩子的父亲，岳母的女婿，还可以睡他的妻子，决定一个人身份并非是其主体性或主体记忆，而就是他所处的“位置”，即社会地位，这无疑是对于社会权力阶序的隐喻。而小说中将殡仪馆称为“美丽世界”，也包含了人人死而平等，只有死亡才能让人获得清明，所以最终迷失了自己的方富贵最终选择自杀，是他逃离他现在地位的唯一途径。
在暧昧不明的地理空间中，在不同社会空间的权力中，小说给予了“禁锢空间”以特殊的权力，即语言权力。叙述者红眼猩猩被禁锢在笼中叙述，等待他人喂食粉笔，这种情况下他的狂想却有倾听者，禁锢在笼中的人掌握着终极话语权力；瘫痪在床的蜡美人吃下去的配方食物效力过去，她清醒地嚎叫着——她每天都变换嚎叫的调子。她多么像一只歌喉美妙的青春鸟！今天她的嚎叫像冷冷的大笑。她把“冷冷”和“大笑”结合在一起，完全是有意为之。瘫痪在床的蜡美人却可以冷冷地大笑，像一只歌喉美妙的青春鸟，成为了切实的可以明哲保身的旁观者，囚禁于笼中的猩猩就是对于每个人和历史、语言关系的隐喻，在宏大的历史叙述中，我们为了保留主体记忆，画地为牢，在这里禁锢不是囚禁，而意味着主体的独立，但是禁锢于笼中的我们仍然要乞食粉笔，甚至被喂安眠药，借此获得话语权，只有我们要说的话语有意思，或者说可以招揽听众，才能得到粉笔喂食，才能生存，是这时身处于笼中的叙述者的叙述是否还可靠呢？一切的言说都归为虚妄，作者在这里对于语言和空间的关系达到了极致的嘲讽。
二、时间的密语——敲门声
小说中的时间观是混乱的，例如王副局长的死可以是早上八点也可以是晚上八点，叙述者为我们描绘了一幅有关时间的美丽图像：“它一方面飞速地向前流逝着，好像汹涌的大河，它不舍昼夜奔向大海，那里是它的歸宿又是它的发源地，但它并不总是向前流逝，它经常后退，飞速地后退，缓慢地后退，曲曲折折地倒退。它团团旋转，像一个巨大的球；蓬松着千万根尖锐的刺，伸向所有我们知道的和我们不知道的方向——表现在平面上，它流向四面八方，比皮肤下纵横交错的血管还要复杂一万倍。”而在这种虚幻的时间下，作者用永不停止的敲门声表达对于时间的体验，他几乎出现在每一次回忆之中，“过去的事照样如敲门声一样”注意，敲门声永远在提醒我们没有忘记，这里作者提出了主体记忆和历史时间之间的关系，这敲门声从一开始的“响亮而有节奏，像钟摆一样准确。”到后来“敲门声持续如故，使人怀疑其真实性”，到第四部方富贵起死回生，敲响张赤球的房门以后，象征着回忆的敲门声不再想起，这意味着主体记忆在历史时间中的彻底混淆，历史可以不断被改写，时间线索可以前后交织主客倒置，主体记忆取决于言说的方式，而言说者被禁锢在了笼中，记忆不可靠，时间不可靠，甚至生死都不可靠，一切就是麻雀单腿跳的十三步。
三、话语权力与语言暴力
福柯认为话语即权力，强调权力对于知识和话语的建构作用，强调话语和权力之间的关联性，尤其是权力对于话语的优先支配地位和决定性，把理性化的语言看作是社会秩序尤其是既定社会秩序的产物和表现。实现社会的断裂式发展，完成知识型的历史性转变，必然在话语实践和真理体制上体现出来，所以打破理性的语言系统就是解构既定的社会秩序和社会关系，也就是要冲破已有权力的结构。在《十三步》题记中引用马克思的话，并且说“马克思已经使我们吃了不少苦！”，这本身就意味着作者用叙述争夺话语权力、冲破已有权力结构的雄心，福柯指出话语同时也是争夺的对象，历史不厌其烦地教诲我们：话语并不是转化成语言的斗争或统治系统，它就是人们斗争的手段和目的，话语是权力，人通过话语赋予自己权力。在小说中描写了记者掌握着话语权力，对事实任意捏造；社会舆论掌握话语权力，要求复生的方富贵再次死去，小说中全知全能的叙述人：笼中猴掌握着话语权力，这种话语权力的逻辑就是在：“在故事的缝隙里思想、工作”，但是这种话语权力也是小说中主体性丧失的表现，即“你预感到自己没有力量与这个故事的逻辑抗争，结局早就安排好啦。你的命运控制在笼中人手里。”
根据布尔迪厄的符号资本学说，“语言关系总是符号权力关系，权力隐身为各种符号资本，并附着于语言之中。” 符号权力基于符号资本的占有，符号为统治提供合法化游说，符号系统鼓励被统治者认同既定的社会体系。在小说里永远有多种声音，一种是代表着宏大历史和主流文化的语言，主要是新闻报道、社会舆论、历史事件等；第二种是笼中猴的叙述，第三种是笼中猴听众在听完其叙述以后质疑的声音；第四种是主人公自己的声音，但是这些个体的声音往往是借由笼中猴叙述或者是湮没在主流文化之中，显得如同梦呓，极为脆弱，主体失去了自己的声音，显示了个体话语权力的丧失。
四、作品悖论——无岸之河
从一开始的题记，我们可以感受到作者明显的对于语言暴力的反抗，对政治话语的引用，设置全知全能的叙述者，小说从语言暴力的河岸出发，叙述了主体身份消解的恐怖寓言，莫言曾自言《十三步》是其最优秀的作品，其情节、人称的复杂，在当代小说中绝无仅有，在小说混乱的叙事线索和人称变化之中，读者获得了极为痛苦的阅读体验，我们希望可以一起编织这个故事，但是最终却同样不得不顺从于小说中的逻辑，“在故事的缝隙里思想、工作”，确实体现了题中之义。
但是，小说从语言暴力的河岸出发，似乎迷失了自己的方向，到后半部再次迷失在了作家擅长了暴力书写之中，喪失了独特性，成为了无岸之河。这表现在全知全能叙述者声音的逐渐减少，大量暴力血腥场面的叙写，作者擅长的鬼怪故事的描写，梦境的穿插、性爱书写等，这些叙事线索的加入让原有的，由笼中猴记述的，以李玉蝉为中心的方张二人互换身份描写主题身份消解的主要线索变得模糊不清，《十三步》的创作是一次现代主义的创作实践，但是过于分散的故事结构和叙述方式事实上削弱了小说批判现实的力度，让小说在荒诞和现实之间进退维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