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蹿到树梢上，晨风习习，她似乎闻到了甜味。
　　
　　一
　　
　　以前在老家，李启明最喜欢早晨了。“一日之计在于晨”，父母在太阳初升时就出去干农活，有时候他也一同去。在农田或菜园里干活时，空气清新极了，鸟儿的啁啾声不绝于耳。自从两年前他随父母来到这个城市，这样让人心生欢喜的早晨就消失了。
　　每天晚上，他都要早早地把作业做好，早点休息，以便第二天起个大早。每个清晨，他还在美梦中，闹钟就会扯着破嗓子把他叫醒。他在睡眼惺忪中，快速地完成一系列的自我清洁工作，然后骑上那辆与他年龄和身份都不相符的三轮车，后面坐的是他妈妈。妈妈体弱多病，眼角爬满了皱纹，鬓角上的头发也已苍白，生活的无奈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显得更老。
　　满满的一车都是菜，绿的葱，红的辣椒，紫的茄子，非常好看。李启明得在七点半之前把这些菜和妈妈送到菜市场，然后再跑步去上学。
　　在拐弯处，他看见了同班同学唐小玲。瘦小的她骑着自行车，车后面放着一箱牛奶，一看就知道是帮人家送牛奶。
　　“唐小玲，早上好！”李启明觉得在她面前没有必要躲闪，落落大方地和她打招呼。
　　唐小玲害羞地低下了头，回了声“早上好”，声音像蚊子一样细小。她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女生，成绩不大好，在班上平凡得就像空气一样，谁都不会刻意注意她。
　　一路上，李启明都在想，这个女孩也和自己一样的家境吗？要不怎么会一大早帮人送牛奶呢？他萌发了一个想帮助她的念头。
　　
　　二
　　
　　堆满稻谷的打谷场旁边，唐小玲正在荡秋千。她梳着羊角辫，笑得灿烂无比，周围的灰尘精灵在翩翩起舞。还有小伙伴杏儿、冬梅，她们把秋千推得老高老高，小玲欢呼雀跃。周围尽是稻谷的香味、丰收的喜悦……
　　“咯咯咯……”小玲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与此同时，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来——闹钟响了。小玲的嘴角微微翘着，笑容还冻结在脸上未曾消散。时针指向五点，她一骨碌起床，机械地穿衣刷牙洗脸，在做这些连续的动作时，她还在回忆刚才梦中的甜美，可这些不能赖在床上想，这份送牛奶的活计也是来之不易的，一个月能挣五六百，对于她家来说是一笔不错的收入了。想到有这笔钱贴补家用，妈妈的气色能够红润些，她就觉得再苦再累也无所谓。
　　冬天的早晨真冷啊！推门出去时，刺骨的寒风呼呼地吹着。她开始回忆老家的菜园，菜园里有蚂蚱和蜻蜓；回忆麦田，有稻草人屹立在那里；回忆月光像泉水一样洒下来，遍地植物披上了银色；回忆天色未明，树叶和青草还沾染着露水，家人就出门干活……
　　在送牛奶的路上，小玲常常回忆这些事。这样，忙碌的早晨就显得生动起来。
　　朝阳蹿到树梢上，晨风习习，她似乎闻到了甜味。
　　
　　三
　　
　　今天的班会课，班主任说要重新排座位。
　　“按成绩排名排座位。”他把“成绩”两个字说得掷地有声。是啊，初三了，成绩就是学生的一切。
　　“李启明，王楚依坐第二组第二排……”这些坐前面的都是优生。
　　等全部座位编好了，李启明回过头一看，唐小玲像根豆芽菜似的缩在教室的一个角落——第一组倒数第二排，个子明显比前面坐的同学矮。唐小玲抬起头来正好与他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她慌忙垂下头。李启明替她感到悲凉和无奈。“她成绩不是太好，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放在她的身上啊！”这话是李启明经过办公室时听到老师们开会时说的。此刻的李启明真想和唐小玲成为同桌。这个想法一直在他的心里翻来覆去，他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他知道这个想法一旦说出口，一定会掀起轩然大波，最主要的是老班不会同意，而且会胡乱猜疑……想到这些，李启明不寒而栗。
　　自从清晨两次碰面后，李启明觉得在这个班上，只有他和唐小玲拥有这样忙碌但与学习无关的清晨，这也让他觉得亲切。
　　“我一定要帮助她。”他决定放学后给唐小玲补补课。为了晚上早点睡觉，第二天能起个早，他必须先完成部分作业，课间十分钟，都要争分夺秒地做作业。
　　
　　四
　　
　　当那本散发着油墨香味的《初中生优秀作文》在班上传阅时，李启明成了一颗启明星，他的大作竟然在大家喜欢的刊物上发表了。初三（9）班露了脸，语文老师和班主任心里都美滋滋的，在班会课、语文课上都没少表扬他。
　　稿费如期而至，而且出乎李启明的意料，竟然有一百元。那张绿色的稿费单带着班主任的手温到了他的手中，让他兴奋不已。
　　稿费的用途李启明早就有打算。这几天，唐小玲生病了，没有来学校，一定是病得不轻。想到她的功课本来就差，现在又落下来，他替她感到着急，决定去看看她，帮她补课。
　　凭着印象，他终于找到了小玲家，是一间阴暗潮湿且异常逼仄的出租屋。
　　“我真的很不争气，妈妈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就是为了我们姐弟俩能在城市读书，能有出息，不再回到偏僻落后的小村去。可是，那些书怎么这么难啊，我拼命地学，学得头痛欲裂，还是没有用……”唐小玲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可能连自己都觉得吃惊，脸红通通的。不知是因为发烧还是别的原因，她清澈的双眸湿湿的。
　　李启明突然发现她还是挺漂亮的，只是平时的打扮很土气，再加上也许是营养不良，脸色青青的，没有少女的活力。
　　“慢慢来，会好起来的。”李启明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底气不足，因为他辅导过她的功课，知道她的基础知识不扎实，脑瓜子也不聪明。
　　小玲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谢谢你！你不用再为我做什么了，耽误你的时间，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又要帮家里。真不好意思！”
　　李启明手里的一百元钱汗津津的，他在琢磨怎么样才能让眼前这个女生接受他的心意。她那么敏感，自尊心又强，直接给她肯定不会接受的。
　　他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来，听唐小玲说话时心不在焉。趁小玲去倒开水，他把钱放入红包，夹在书中。
　　“这本书送给你吧，好好看。”他急忙告辞。
　　
　　五
　　
　　小玲出神地望着妈妈。
　　那么多的白发在穿窗而入的晨曦中，像一根根银色的针，刺痛了少女柔软的心。她看过许多和妈妈一样年龄甚至更老的城里人，她们衣着考究，皮肤保养得很好。可是妈妈，永远穿着一袭蓝色工作服，蓬头垢面的。
　　“小玲，我们去工地了，中午你煮饭，照顾好弟弟呀。”父母急匆匆地走了。
　　这天，小玲没有去上学，来到父母干活的建筑工地上，远远地看见那里尘土飞扬，轰隆隆的机器声不绝于耳。父亲像蜘蛛侠一样爬到几十层高的建筑架上，仿佛与蓝天白云相接，那火红的安全帽如一团炙热的火焰，燃烧着他们全家在这个城市安居乐业的梦想。
　　妈妈正在挑石子，一趟接着一趟，马不停蹄，一条毛巾搭在肩上，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落下来，她一边拿毛巾擦汗，一边用脏兮兮的手在脸上胡乱抹一把。
　　一直有的念头在她的心里膨胀开来：“我不上学了，去跟表姐学做小生意。”
　　晚上，小玲把这个想法告诉父母，他们并没有过多的反对。她父亲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很严重，觉得只要小玲的弟弟有出息就可以光宗耀祖。妈妈觉得女儿学习不好，太辛苦，心疼她。
　　
　　六
　　
　　第二天，小玲来到学校，去办公室和老师说了，因为已经考完了毕业考试，是可以自己选择的。
　　放学后，她邀李启明到操场上。
　　“谢谢你，红包我留下，你的心意我领了。钱我不能收，知道你的文章在省刊上发表了，真替你感到高兴。祝贺你！”犹豫了片刻，她郑重地说，“你要好好学，为我们这样的农民工子弟争口气，我要辍学了。”
　　“为什么？”他一脸的惊诧。
　　“我觉得很累，学习很累，这点你们尖子生是不会知道的。生活也很累，上课时，常常要拼命地掐自己的手臂，才不至于睡着，因为那些知识很乏味，我听不懂，每天睡眠不足，不如早些学些养家糊口的活计。”
　　少年的脸上写满了落寞，此时校园如一个密不透风的瓶子，让他觉得郁闷极了。可是他又不知道如何劝阻她，“那你打算干什么？”
　　“我表姐在这里开了一家饰品店，我去她那里帮忙，学做生意。”
　　“噢，希望你过得好。”李启明想，这也许会适合唐小玲。
　　那个晚上，月华如水，唐小玲展开精心挑选的浅蓝色信笺给家乡的好友写信。
　　“杏：
　　我真的非常想念你们，这里的生活并没有我们想象中或电视里看到的那么好，当然，也有生活得很好的，比如我们班的王楚依，她像你一样，成绩好，人漂亮，而且家里条件优越。可是我们家的希望、我学习的希望就如都市里的霓虹灯，光彩夺目，却闪烁不定。父母拼命地挣钱、攒钱，想在这里安家，弟弟的学习成绩还不错，我就不行了。参加完了毕业考试，我辍学了，我不是那块料。你千万别着急或生气，你要加油，你是代表我们两个人学习。你一定要考上叔叔阿姨打工所在的那个城市的大学，这样，你们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
　　杏是小玲的好姐妹，也是小玲心目中的骄傲，一想到她，小玲就浑身是劲，很开心。杏在她们老家的乡村中学读书，每次期中、期末全县统考时，杏总是名列前茅，超过县城的很多学生。
　　
　　七
　　
　　又是一个清晨，李启明遇到了唐小玲，她换了个运动型的短发，显得利索多了，脸色也红润了，她笑着和他打招呼。
　　“我现在觉得挺好的，跟着表姐打理小店，我觉得自己做小生意还是挺有天赋的，放弃读书，应该是明智的。现在我和妈妈都轻松了……你要保重身体，别太刻苦了，身体是学习的本钱哟！”
　　“条条道路通罗马……”
　　在那条林阴小道上，他们还遇到了其他晨跑的同学，互相打招呼，不再犹豫不决，不再躲躲闪闪。
　　
　　八
　　
　　“一切会好起来的。”李启明望着唐小玲的背影，由衷地说。他要不懈努力——为了父母，为了自己，为了这无数个五彩斑斓的早晨。
　　与此同时，在家乡云雾缭绕的早晨，杏比同宿舍的女生起得早，她走在校园鸟语花香的路上，来到树下读书，晨曦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她姣好的脸庞上，跳跃成一串悦耳的音符。
　　“迎着校园的熟悉小路，清晨来到树下读书，初升的太阳照在脸上，也照在身旁的这棵小树，亲爱的伙伴，亲爱的小树，让我们沐浴阳光雨露，直到长成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