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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一些诗人朋友,不时给我寄来刚出版的诗集,未言之意,希望我能介绍给中国读者。而我大多情况,只是略一翻阅便置于一旁,心里总感到有几分歉疚。仅仅歉疚倒好弥补,更重要的是我面对现代诗歌的困惑。每次捧起一本现代诗集,就不由自主地想起缪塞戏剧《方达西奥》中的一段话:“过路的那位先生,风度翩翩……在他的脑海里,有千百种思情,可是,我却半点儿也捉摸不透……在各自的躯体深处,有多少隐衷秘思,有多少暗道密室!每个人都自成一洞天地!”我捧读现代诗集的尴尬,就是难以闯进这一洞洞天地。如果纯粹欣赏,闯不进去,在洞口窥探两眼也就罢了。如果要翻译,那就非得闯进去不可。对我而言,翻译当代诗歌,就是一次次闯关。这次闯进斯坦麦茨的这洞天地,翻译了十余首诗,心头不禁有点恼火(不是针对某个诗人),便产生这样的疑问:当代诗歌是写给谁看的?较之以前的诗歌,当代诗歌是易懂还是难懂了,离读者近了还是远了?……也许我所感到的尴尬和困惑,也正是当代诗歌的尴尬和困惑吧。诗歌,在超现实主义之前,该表述的全表述了,经过超现实主义,该打碎的全打碎了,发展至今,有志向的诗人便投入(或陷入)探索之中。既然探索,就难免尴尬与困惑。一些诗人便将探索中的苦闷与彷徨,将信心与怀疑共存的历程诉诸文字,连缀成诗篇。不过,这类诗歌多了,就给人一种印象:探索成为诗歌的一个目的了。斯坦麦茨的诗歌就给我这种印象。让-吕克·斯坦麦茨(Jean-Luc Steinmetz)是法国南特大学教授,他讲授法国现代文学之余,在诗歌方面有过前卫的探索,发表的诗集主要有《穿越的回声》(1968)、《亦非》(1986)、《今天重又》(1990)、《清晨自由坠落》(1994)、《天之线》(2000)。他还是颇有名气的传记作家,他的《亚瑟·兰波,一个存在的问题》(1991)、《斯特凡·马拉美,日复一日的绝对》(1998),分别获法兰西学院奖。此外,他还发表了数种文论,如《监听场》(1985)、《诗歌及其缘由》(1990)、《书签》(1996)、《诗网》(2001)。自不待言,他还编了奈瓦尔、波德莱尔等诗人的批评文集。由此可见,斯坦麦茨的教学和文学活动,始终以法国近现代诗歌为中心,因而,他的诗歌创作也多少反映出学院派的特点:特别注重文字的功能。这一点就表现在他自选的八首诗中:《相信词语》、《初春》、《马略卡瓷器》、《境界》、《超越》、《瞬间》、《物化》、《天蓝》。在这些诗中,诗人对语言文字忽而坚信,忽而怀疑,但是不管表述什么情绪的文字,诗人都暗暗比喻成马略卡瓷器那种精美的艺术品。不过,诗人毕竟心存高远,在自选的最后一首《天蓝》中,他的神思便超越“框界”(诗人工作面对的窗框),飞向夏季的天空;语言文字也随之消散,融入原始时间的蓝天。另外五首是译者另选的,想增加点儿具象和抒情的分量,多少冲淡一些学院派的色彩。此外,每首诗的小标题是译者加的,作为字牌挂在每间密室的门口,方便游览。聪明的读者窥透秘密之后,尽可以把字牌摘掉。总之,译者尽译事,有时不免画蛇添足,深恐别人把蛇看成草绳。十三首诗均译自《天之线》(La ligne de ci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