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摘要黛玉之死关联到整部《红楼梦》的艺术价值和曹雪芹的思想高度。黛玉之死标志着“人性”系统的悲剧性泯灭：绛珠仙草暗示“命根”之浅；“盐官之后”暗示“生机”之弱；“寄人篱下”细表生存之艰；“错识知己”以见本性之迷；“众叛亲离”表明人缘已尽；“金玉缘圆”以至“魂归离恨”。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展现了前所未有的系统而深刻的“人论”。
关键词：黛玉 人论 德言容工 秉赋素养 机缘际遇
中图分类号：I206.2 文献标识码：A
黛玉，这位浪漫主义诗式的精灵，在人生最美丽的时代，如昙花之逝，留下千古之憾。她在读者撕心裂肺的沉痛中消失了，随之整个“红楼”亦轰然坍塌。这犹如读《三国》时的武侯之薨，巨星殒落，直落得读者心中空空荡荡，一物无存。在读者的审美接受机制中，《三国演义》至诸葛之逝，《红楼梦》至黛玉之归，就已意味着全部审美活动的终结，情感高潮的消退。其后的文字是那样的苍白，情节是那样的单调，故事是那样的平淡，以致使人有狗尾续貂之感，并疑为他续伪作。金圣叹腰斩《水浒》亦正缘此。黛玉之死真可谓是千古奇悲！读者在抹干同情的泪水之后，掩卷而思，难免要问“谁之罪”？
黛玉之死“谁之罪”——已有很权威的论断。不少人较肯定地认为是王熙凤“帮助王夫人设奇谋害死林黛玉”。笔者觉得这种说法太过武断和偏颇。关于王熙凤的“调包计”素有争论。有的说是续作者的败笔，有的说是王熙凤的阴毒。我们知道，《红楼梦》对封建婚姻制度的批判是最深刻、最全面的，机关算尽的王熙凤怎能以儿戏般的“调包计”偷换两颗生死相许的心？如此拙劣的手段又怎能表现“封建婚姻”的本质？怎能构成对封建罪恶制度的无情批判？
我们知道，借“媒妁之言”以行“父母之命”，是封建婚姻的本质特征。宝玉的婚姻究竟又是谁说了算？毋庸思索是“父母之命”。这位被贾母时常搂着叫“心肝”的贾府“命根子”，从一出生时，父母长辈就急着思考他的终身大事，要为他找一门好亲事。作品几次提及外人说媒一事，但多方寻求的结果是：外面没有相当的人家。作为“政治手段”的联姻就当然地落在“内头人”的身上。在史、王、薛和其他亲戚中可供候选的人物有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邢岫烟、李纹、李绮、尤二姐、尤三姐等，但李氏姐妹、尤氏姐妹、邢岫烟以位卑势小而落选，这样一来，唯薛、林、史三人而已。不少人认为贾府最终选定宝钗是出于政治的原因，这无疑是简单的臆断。贾府废黛立钗与封建时代常见的帝王“废长立幼”的性质差不多，并非出于阶级的考虑。
就地位身份而言，林黛玉与薛宝钗是有大同而存小异的：“同”，是指她们都是高不可攀的贵族千金，光彩夺人的仙娥美眷，政治价值相同；“异”，则是指宝钗虽贵为皇商之女，然其父已死，孤儿寡母，大势已去。其兄薛蟠，无德无能。这种家庭已无“政治”潜力。与薛联姻恐怕并非纯求其贵；黛玉少而失恃，势单力孤，似显觳觫之状。但其父贵为盐官，处世有道，为官得体，政治潜力非小；湘云自幼父母双亡，赖其叔伯之荫，然每持女红，三更不辍，状若贫儿。
可见，贾府在选定宝二奶奶时，有了大前提——政治联姻的基础，从薛、林、史三丽中选其宜者——半决赛的裁判标准当然是“德言容工、秉赋素养、为人处世、机缘际遇”等因素。
一 德言容工
1 论德。“女子无才便是德”。虽然宝钗才不让黛玉，吟诗作赋，常并驾而齐驱，实高下而难分。但宝钗平时爱藏愚守拙，而黛玉则喜显峰露水。宝钗虽然小时候也爱偷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禁书，长大后也还能将“小时偷看”禁书的词句了然于心，但她却在黛玉失口时俨然以道学家的口吻申斥黛玉。在第42回“蘅芜君兰言解疑癖”中，宝钗俨然成为“贞洁的天使”，而黛玉反成了“迷途的羔羊”：
“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儿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极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姐妹弟兄也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背着我们偷看，我们也背着他们偷看。……所以咱女孩儿家不识字的倒好。……连做诗写字等事，这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才是好。……至于你我，只该做些针线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几个字。既认得字，不过拣些正经的书看罢了，最怕见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在她讲出这一番大道理之后，黛玉竟因此而感激涕零。
2 论言。宝钗是“事不关己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罕言寡语，人谓装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黛玉却是出口成章，刀子嘴、豆腐心，心直口快、口无遮拦，甚至是“见一个打趣一个”：讥贾母之宴为“携蝗大嚼”；笑湘云之口吃，显醋意于“二”、“爱”；讽袭人之有私，呼奴婢而为“嫂”。出怨言，摔宫花，能构宿怨于凤姐；做讥语，斥丫环，已存不快于薛姨娘。李嬷嬷说：“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厉害！”宝钗更是拧着黛玉的腮说：“真真的，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男女老少，多有得罪。正所谓“言多必失”、“口舌招尤”、“祸从口出”。
3 论容。黛玉“貌如西子胜三分”，“真正绝倒天下之裙衩”。她虽能见爱于表兄宝玉，却无法得宠于舅母，就连“眉眼儿有点像你林妹妹”的晴雯也遭到王夫人的厌恶，最后只落得个“抱屈夭风流”了。
4 论工。黛玉和宝玉一样“越位”。宝玉从不愿在“外头”下功夫，专爱在内帏中“厮混”；黛玉从不愿在“内头”下“功夫”，专爱在“外帏”中“厮混”：吟诗作赋无一不会，女工针黹百无一能。反观宝钗，则大为不同。她虽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却从不在人前吟诗作画，反倒常在人前做女红。在《红楼梦》中，宝钗一出场便显得非常合俗：“只见宝钗穿着家常衣服，头上只挽了着缵儿，坐在炕里边，伏在小炕桌上同丫头莺儿正描花样子呢。”宝钗生病，宝玉前去探望，“先就看见宝钗坐在坑上做针线”。在第36回“绣鸳鸯梦兆绛芸轩”中，宝钗甚至因技痒难忍，竟将袭人丢下的针线活顺手就捡了起来。
二 秉赋素养
黛玉秉绝代之姿容，具希世之慧质。她出生贵族，乃父以科举受禄。老蚌生珠，父母仅存此骨血。因而她自幼倍受珍视，延师设教，充男儿教养。更兼她聪慧过人，成了林府中生活的核心。在众星捧月、人人呵护中，黛玉度过了她黄金般的童年。她不但秉承了大家闺秀一切高贵的贵族气质，甚至也养成了今天独生子女式的不良脾气。而宝钗虽也出生于贵族之家，并同样是貌可倾国、颖悟超群，但却不是家中核心，所以她做事观前顾后，平衡左右，懂得与人相处。可以说，父母之爱无以独专，家庭之责她也有份。因此，黛玉多在乎自己的感受，而宝钗更注意他人的评论。黛玉言行一致，多凭感情用事，眼之所见，心之所想，冲口而出为己之所言；宝钗则处事冷静，三思而后行，城府很深，喜怒不形于色，口中少褒贬之词，一派大家风范。
三 为人处世
虽然深受贾母宠爱，但黛玉在贾府与周围人的关系却是很失败的。她并非不谙世事，而是“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她似乎只在乎心中的爱，此外诸事都不用心。她自以为没有“走错了一步路”、“说错了一句话”。皇妃归省，她却隐迹于《世外仙源》，竟不向“嫡嫡亲亲”的表姐“邀恩宠”，而宝钗却知在《凝晖钟瑞》中唱尽谀词。贾母出钱给宝钗过生日时，宝钗专点贾母喜欢的热闹剧和老年人爱吃的食物。此外，宝钗还常给王夫人分忧解愁，大至帮助探春、李纨共同治理大观园；小至金钏死后献出自己的新衣服为其装尸。她叫王夫人“姨妈”比叫娘还亲，“就是小丫头们亦多和宝钗亲近。”反观黛玉，却少叫王夫人“舅母”，而王夫人更早就对黛玉陈见颇深，从不见有怜爱之情，纵然颦儿嫁成宝玉，今后婆媳又何以相处？迟早又闹出个“孔雀东南飞”。
四 机缘际遇
黛玉初入贾府时，贾母老泪纵横，搂着黛玉叫“心肝”：显尽“天下父母疼儿女之态”。凤姐更是用尽心机，精心打扮得“彩绣辉煌，恍若神仙妃子”。她对这位自己谀为老祖宗的“亲孙女”的表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这个初时人见人爱的小姑娘，贾府曾有意培养，饮食起居与宝玉相同，他们同吃同睡，自由交往。他们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发展为心心相印、誓共白头的真挚的爱情。宝黛之爱起于贾府长辈的有意撮合，也即是说黛玉本来是贾府意定的宝二奶奶的第一候选人，而且又难得他们一见钟情，他们的爱发展很快、很深入、很动人，这种刻骨铭心的爱，深深地陶醉了他们，尤其是黛玉。偏巧这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天上又掉下个宝姐姐。她也长得很美，美得宝玉“见了姐姐，忘了妹妹”，美得使他出神，使他变成“呆雁”。黛玉甜蜜的生活被打破，美梦变成噩梦。她太孤单，太无援，整天神不守舍意悬悬，她的身心被打得粉碎。宝钗的出现就意味着“竞争”，而且又是不平等的竞争，虽然宝玉说“后不簪先”、“疏不间亲”，但在王夫人的意识深处是“林疏”而“薛亲”，人们从没听她说过黛玉一句好话。倘若贾政能怜妹之孤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也不至有这千古之悲，然而，他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不通，任由他人折腾。尤其是癞头和尚的“金玉良缘”之说，更使贾府上下、远近亲友，家喻户晓、振聋发聩，有了这一“天意命合”的杰作，“金玉良缘”便缔造了一半。更何况，有心计的宝钗念念不忘到处宣传“金玉良缘”。在第8回中，她先提起要看“宝玉”的话端，并将上面的字有意“念了两遍，乃回头向莺儿笑……莺儿也嘻嘻的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象和姑娘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她借莺儿之口一语道出“金玉良缘”之意。其实，宝钗最初也想通过情场的正面竞争和角逐来夺得宝玉，论美貌，她能使宝玉“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论才华，她与黛玉吟诗作赋难分高下。但宝钗尚“理”，黛玉重“情”。最终得到宝玉心的还是黛玉。
颇有自知之明的宝钗只好放弃了这种自讨没趣的正面进攻的做法，而去充分体验“父母之命”的真谛。黛玉得了“天时”，湘云得了“地利”，宝钗要胜只有得“人和”。她想方设法和贾府上上下下的人搞好关系，打下了充分的群众基础，结成了广泛的统一战线，而黛玉却是“见一个打趣一个”，在这场爱情的三角逐鹿中，强弱已分，胜负已判。
可以说，“木石结盟”没有敌过“金玉良缘”有很多原因，决不因王熙凤的意志为转移！凤姐只是在既成事实的基础上，自作聪明地想出了一个蹩脚的“调包计”。假如黛玉有湘云般的健康，“调包计”当然是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的笨计；宝玉听到林家的船来尚要死要活，拜堂成亲的不是林妹妹，他岂不翻了天？凤姐要黛玉死，只是因在整个贾府的命根子宝玉的终身大事上，这位管家婆不表任何聪明之态，她又何以自存？
假如宝玉真与黛玉成婚又能怎样呢？他们的一身之病是否由此尽消，成为幸福健康的爱情鸟？其实不然！黛玉其实已病入膏肓，宝玉与宝钗成婚这一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只是加速了她的死亡速度。即使宝黛成婚，黛玉因此心情好起来，身体也恢复一些，能多延些时日，但虚弱的黛玉，根本无法胜任为妻之道，也不可能为人之母给贾府传宗接代，更不能打理贾府上下内务。况且黛玉的病是肺痨，就算一时不死而与宝玉结合，也可能传染给宝玉，或遗传后代。对此，贾府上下有清醒的认识。
纵观《红楼梦》全书，只有黛玉的爱是最纯洁、最典型、最具悲剧意义的。她纯真善良、聪颖过人、高洁典雅、专一执着，她一生尽显未来爱情之美，但一切却都被人野蛮地粉碎了。她的爱比中国古代文学作品中所有女主人公的爱，都来得更深、更自然、更大胆、更具进步意义，但却被毁灭了。黛玉之死并非悲剧的全部，躯体之死仅泯灭“美”的表层，而黛玉精神之“美”的湮灭才是这绝代奇悲的本质所在！
参考文献：
[1] 游国恩：《中国文学史》（卷四），人民文学出版社，1964年版。
[2] 曹雪芹：《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版。
[3] 成志伟：《中国古代词曲精华》，重庆出版社，1997年版。
作者简介：赖海燕，女，1965—，江西瑞金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古代文学教学与研究，工作单位：赣南教育学院。
关键词：黛玉 人论 德言容工 秉赋素养 机缘际遇
中图分类号：I206.2 文献标识码：A
黛玉，这位浪漫主义诗式的精灵，在人生最美丽的时代，如昙花之逝，留下千古之憾。她在读者撕心裂肺的沉痛中消失了，随之整个“红楼”亦轰然坍塌。这犹如读《三国》时的武侯之薨，巨星殒落，直落得读者心中空空荡荡，一物无存。在读者的审美接受机制中，《三国演义》至诸葛之逝，《红楼梦》至黛玉之归，就已意味着全部审美活动的终结，情感高潮的消退。其后的文字是那样的苍白，情节是那样的单调，故事是那样的平淡，以致使人有狗尾续貂之感，并疑为他续伪作。金圣叹腰斩《水浒》亦正缘此。黛玉之死真可谓是千古奇悲！读者在抹干同情的泪水之后，掩卷而思，难免要问“谁之罪”？
黛玉之死“谁之罪”——已有很权威的论断。不少人较肯定地认为是王熙凤“帮助王夫人设奇谋害死林黛玉”。笔者觉得这种说法太过武断和偏颇。关于王熙凤的“调包计”素有争论。有的说是续作者的败笔，有的说是王熙凤的阴毒。我们知道，《红楼梦》对封建婚姻制度的批判是最深刻、最全面的，机关算尽的王熙凤怎能以儿戏般的“调包计”偷换两颗生死相许的心？如此拙劣的手段又怎能表现“封建婚姻”的本质？怎能构成对封建罪恶制度的无情批判？
我们知道，借“媒妁之言”以行“父母之命”，是封建婚姻的本质特征。宝玉的婚姻究竟又是谁说了算？毋庸思索是“父母之命”。这位被贾母时常搂着叫“心肝”的贾府“命根子”，从一出生时，父母长辈就急着思考他的终身大事，要为他找一门好亲事。作品几次提及外人说媒一事，但多方寻求的结果是：外面没有相当的人家。作为“政治手段”的联姻就当然地落在“内头人”的身上。在史、王、薛和其他亲戚中可供候选的人物有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邢岫烟、李纹、李绮、尤二姐、尤三姐等，但李氏姐妹、尤氏姐妹、邢岫烟以位卑势小而落选，这样一来，唯薛、林、史三人而已。不少人认为贾府最终选定宝钗是出于政治的原因，这无疑是简单的臆断。贾府废黛立钗与封建时代常见的帝王“废长立幼”的性质差不多，并非出于阶级的考虑。
就地位身份而言，林黛玉与薛宝钗是有大同而存小异的：“同”，是指她们都是高不可攀的贵族千金，光彩夺人的仙娥美眷，政治价值相同；“异”，则是指宝钗虽贵为皇商之女，然其父已死，孤儿寡母，大势已去。其兄薛蟠，无德无能。这种家庭已无“政治”潜力。与薛联姻恐怕并非纯求其贵；黛玉少而失恃，势单力孤，似显觳觫之状。但其父贵为盐官，处世有道，为官得体，政治潜力非小；湘云自幼父母双亡，赖其叔伯之荫，然每持女红，三更不辍，状若贫儿。
可见，贾府在选定宝二奶奶时，有了大前提——政治联姻的基础，从薛、林、史三丽中选其宜者——半决赛的裁判标准当然是“德言容工、秉赋素养、为人处世、机缘际遇”等因素。
一 德言容工
1 论德。“女子无才便是德”。虽然宝钗才不让黛玉，吟诗作赋，常并驾而齐驱，实高下而难分。但宝钗平时爱藏愚守拙，而黛玉则喜显峰露水。宝钗虽然小时候也爱偷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禁书，长大后也还能将“小时偷看”禁书的词句了然于心，但她却在黛玉失口时俨然以道学家的口吻申斥黛玉。在第42回“蘅芜君兰言解疑癖”中，宝钗俨然成为“贞洁的天使”，而黛玉反成了“迷途的羔羊”：
“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儿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极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姐妹弟兄也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背着我们偷看，我们也背着他们偷看。……所以咱女孩儿家不识字的倒好。……连做诗写字等事，这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才是好。……至于你我，只该做些针线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几个字。既认得字，不过拣些正经的书看罢了，最怕见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在她讲出这一番大道理之后，黛玉竟因此而感激涕零。
2 论言。宝钗是“事不关己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罕言寡语，人谓装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黛玉却是出口成章，刀子嘴、豆腐心，心直口快、口无遮拦，甚至是“见一个打趣一个”：讥贾母之宴为“携蝗大嚼”；笑湘云之口吃，显醋意于“二”、“爱”；讽袭人之有私，呼奴婢而为“嫂”。出怨言，摔宫花，能构宿怨于凤姐；做讥语，斥丫环，已存不快于薛姨娘。李嬷嬷说：“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厉害！”宝钗更是拧着黛玉的腮说：“真真的，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男女老少，多有得罪。正所谓“言多必失”、“口舌招尤”、“祸从口出”。
3 论容。黛玉“貌如西子胜三分”，“真正绝倒天下之裙衩”。她虽能见爱于表兄宝玉，却无法得宠于舅母，就连“眉眼儿有点像你林妹妹”的晴雯也遭到王夫人的厌恶，最后只落得个“抱屈夭风流”了。
4 论工。黛玉和宝玉一样“越位”。宝玉从不愿在“外头”下功夫，专爱在内帏中“厮混”；黛玉从不愿在“内头”下“功夫”，专爱在“外帏”中“厮混”：吟诗作赋无一不会，女工针黹百无一能。反观宝钗，则大为不同。她虽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却从不在人前吟诗作画，反倒常在人前做女红。在《红楼梦》中，宝钗一出场便显得非常合俗：“只见宝钗穿着家常衣服，头上只挽了着缵儿，坐在炕里边，伏在小炕桌上同丫头莺儿正描花样子呢。”宝钗生病，宝玉前去探望，“先就看见宝钗坐在坑上做针线”。在第36回“绣鸳鸯梦兆绛芸轩”中，宝钗甚至因技痒难忍，竟将袭人丢下的针线活顺手就捡了起来。
二 秉赋素养
黛玉秉绝代之姿容，具希世之慧质。她出生贵族，乃父以科举受禄。老蚌生珠，父母仅存此骨血。因而她自幼倍受珍视，延师设教，充男儿教养。更兼她聪慧过人，成了林府中生活的核心。在众星捧月、人人呵护中，黛玉度过了她黄金般的童年。她不但秉承了大家闺秀一切高贵的贵族气质，甚至也养成了今天独生子女式的不良脾气。而宝钗虽也出生于贵族之家，并同样是貌可倾国、颖悟超群，但却不是家中核心，所以她做事观前顾后，平衡左右，懂得与人相处。可以说，父母之爱无以独专，家庭之责她也有份。因此，黛玉多在乎自己的感受，而宝钗更注意他人的评论。黛玉言行一致，多凭感情用事，眼之所见，心之所想，冲口而出为己之所言；宝钗则处事冷静，三思而后行，城府很深，喜怒不形于色，口中少褒贬之词，一派大家风范。
三 为人处世
虽然深受贾母宠爱，但黛玉在贾府与周围人的关系却是很失败的。她并非不谙世事，而是“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她似乎只在乎心中的爱，此外诸事都不用心。她自以为没有“走错了一步路”、“说错了一句话”。皇妃归省，她却隐迹于《世外仙源》，竟不向“嫡嫡亲亲”的表姐“邀恩宠”，而宝钗却知在《凝晖钟瑞》中唱尽谀词。贾母出钱给宝钗过生日时，宝钗专点贾母喜欢的热闹剧和老年人爱吃的食物。此外，宝钗还常给王夫人分忧解愁，大至帮助探春、李纨共同治理大观园；小至金钏死后献出自己的新衣服为其装尸。她叫王夫人“姨妈”比叫娘还亲，“就是小丫头们亦多和宝钗亲近。”反观黛玉，却少叫王夫人“舅母”，而王夫人更早就对黛玉陈见颇深，从不见有怜爱之情，纵然颦儿嫁成宝玉，今后婆媳又何以相处？迟早又闹出个“孔雀东南飞”。
四 机缘际遇
黛玉初入贾府时，贾母老泪纵横，搂着黛玉叫“心肝”：显尽“天下父母疼儿女之态”。凤姐更是用尽心机，精心打扮得“彩绣辉煌，恍若神仙妃子”。她对这位自己谀为老祖宗的“亲孙女”的表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这个初时人见人爱的小姑娘，贾府曾有意培养，饮食起居与宝玉相同，他们同吃同睡，自由交往。他们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发展为心心相印、誓共白头的真挚的爱情。宝黛之爱起于贾府长辈的有意撮合，也即是说黛玉本来是贾府意定的宝二奶奶的第一候选人，而且又难得他们一见钟情，他们的爱发展很快、很深入、很动人，这种刻骨铭心的爱，深深地陶醉了他们，尤其是黛玉。偏巧这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天上又掉下个宝姐姐。她也长得很美，美得宝玉“见了姐姐，忘了妹妹”，美得使他出神，使他变成“呆雁”。黛玉甜蜜的生活被打破，美梦变成噩梦。她太孤单，太无援，整天神不守舍意悬悬，她的身心被打得粉碎。宝钗的出现就意味着“竞争”，而且又是不平等的竞争，虽然宝玉说“后不簪先”、“疏不间亲”，但在王夫人的意识深处是“林疏”而“薛亲”，人们从没听她说过黛玉一句好话。倘若贾政能怜妹之孤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也不至有这千古之悲，然而，他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不通，任由他人折腾。尤其是癞头和尚的“金玉良缘”之说，更使贾府上下、远近亲友，家喻户晓、振聋发聩，有了这一“天意命合”的杰作，“金玉良缘”便缔造了一半。更何况，有心计的宝钗念念不忘到处宣传“金玉良缘”。在第8回中，她先提起要看“宝玉”的话端，并将上面的字有意“念了两遍，乃回头向莺儿笑……莺儿也嘻嘻的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象和姑娘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她借莺儿之口一语道出“金玉良缘”之意。其实，宝钗最初也想通过情场的正面竞争和角逐来夺得宝玉，论美貌，她能使宝玉“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论才华，她与黛玉吟诗作赋难分高下。但宝钗尚“理”，黛玉重“情”。最终得到宝玉心的还是黛玉。
颇有自知之明的宝钗只好放弃了这种自讨没趣的正面进攻的做法，而去充分体验“父母之命”的真谛。黛玉得了“天时”，湘云得了“地利”，宝钗要胜只有得“人和”。她想方设法和贾府上上下下的人搞好关系，打下了充分的群众基础，结成了广泛的统一战线，而黛玉却是“见一个打趣一个”，在这场爱情的三角逐鹿中，强弱已分，胜负已判。
可以说，“木石结盟”没有敌过“金玉良缘”有很多原因，决不因王熙凤的意志为转移！凤姐只是在既成事实的基础上，自作聪明地想出了一个蹩脚的“调包计”。假如黛玉有湘云般的健康，“调包计”当然是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的笨计；宝玉听到林家的船来尚要死要活，拜堂成亲的不是林妹妹，他岂不翻了天？凤姐要黛玉死，只是因在整个贾府的命根子宝玉的终身大事上，这位管家婆不表任何聪明之态，她又何以自存？
假如宝玉真与黛玉成婚又能怎样呢？他们的一身之病是否由此尽消，成为幸福健康的爱情鸟？其实不然！黛玉其实已病入膏肓，宝玉与宝钗成婚这一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只是加速了她的死亡速度。即使宝黛成婚，黛玉因此心情好起来，身体也恢复一些，能多延些时日，但虚弱的黛玉，根本无法胜任为妻之道，也不可能为人之母给贾府传宗接代，更不能打理贾府上下内务。况且黛玉的病是肺痨，就算一时不死而与宝玉结合，也可能传染给宝玉，或遗传后代。对此，贾府上下有清醒的认识。
纵观《红楼梦》全书，只有黛玉的爱是最纯洁、最典型、最具悲剧意义的。她纯真善良、聪颖过人、高洁典雅、专一执着，她一生尽显未来爱情之美，但一切却都被人野蛮地粉碎了。她的爱比中国古代文学作品中所有女主人公的爱，都来得更深、更自然、更大胆、更具进步意义，但却被毁灭了。黛玉之死并非悲剧的全部，躯体之死仅泯灭“美”的表层，而黛玉精神之“美”的湮灭才是这绝代奇悲的本质所在！
参考文献：
[1] 游国恩：《中国文学史》（卷四），人民文学出版社，1964年版。
[2] 曹雪芹：《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版。
[3] 成志伟：《中国古代词曲精华》，重庆出版社，1997年版。
作者简介：赖海燕，女，1965—，江西瑞金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古代文学教学与研究，工作单位：赣南教育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