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莫里哀在《伪君子》中表达了他始终坚守的“在娱乐中改正人们的弊端”的意志，本文通过解析围绕“奥尔贡”这一形象构建的一系列角色颠倒，赏析此喜剧表现形式所表达其深刻的悲剧意图。
　　关键词：伪君子；角色颠倒；喜剧；悲剧性
　　莫里哀是杰出的法国喜剧作家，是古典主义喜剧的创建者，对世界的戏剧艺术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伪君子》是他的代表作，用幽默生动的语言，夸张滑稽的表现手法向我们讲述了一个以上帝为幌子的骗子 “达尔杜弗”，企图骗取商人奥尔贡的妻子和家产，最后以其骗局败露锒铛入狱收场的故事。
　　歌德评论他说，“他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人，他的喜剧接近悲剧，戏写得那样聪明，没有人有胆量敢模仿他”。莫里哀的喜剧有深刻的思想内容，这是源于他自身对喜剧的定位和对自身的责任：“喜剧的责任既是在娱乐中改正人们的弊端，我认为执行这个人物最好莫过于通过令人发笑的描绘，抨击本世界的恶习。”因此，莫里哀的喜剧中，他的非单纯“搏君一笑”的意图是非常明显的。
　　对莫里哀喜剧中蕴含的悲剧因素的研究并不少，有总结莫里哀所有喜剧得出的结论的，也有对个别作品作悲剧性探讨的。但笔者发现了这些研究的小小不足，即没有对具体作品中的内容和形式进行明确的关联性探究。因此愿在此谈一下个人的浅识，仅着眼于《伪君子》这一个作品，去分析其中的悲剧性所在，及这种悲剧性是如何通过艺术表现建构起来的。
　　一、悲剧感建构于表达形式中
　　以莎士比亚的悲剧经典之一《奥赛罗》为例，悲剧的产生是由于悲剧主人公奥赛罗的极为普遍的人性弱点“嫉妒”，由此引起了读者的同情和怜悯。同情，怜悯——始终没有被推翻的，乃亚里士多德所发现的悲剧感的根本特征 。莫里哀的《伪君子》里被蒙骗的奥尔贡和虚伪的达尔杜弗虽然是滑稽可笑的“丑角”，他们的人性弱点也会在深层思考中引起我们的同情和怜悯。
　　悲剧由于“片面地侧重以伦理的实体性和必然性的效力为基础，至于对剧中人物性格的个性和主题因素方面却不深入刻画”，而“喜剧则用颠倒过来的造型艺术方式来补充悲剧的欠缺，突出主体性在乖讹荒谬中自由泛滥以达到解决。”黑格尔这样的对于悲剧和喜剧之异的揭露让笔者对悲喜剧有了更深刻和直观的认识。
　　悲剧的内容大于形式，它侧重的是悲剧主人公身上所蕴含的生命欲求、所付出的艰苦的实践努力与客观现实的“冲突”。冲突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冲突，是悲剧所要告诉我们的，在形式上只要如其所然地发展到达它必然失败的悲剧结果。如鲁迅的《孔乙己》主要展现作为末代知识分子与新旧社会之交的冲突，而走向绝境的悲剧发展是必然、自然的。而喜剧所描画的就是滑稽，揭露的喜剧人物的“丑”是显而易见的，但如何暴露任务的缺陷和可笑，用“丑”来引起观众的快感和痛感的混合呢？喜剧的艺术魅力就在于此。因此，笔者认为，仅从表现艺术上来看，喜剧是远胜于悲剧的。对喜剧魅力的探究不应仅仅着眼于简单的人物性格分析上。
　　二、角色颠倒造就悲剧性的喜剧
　　《伪君子》的悲剧深度及喜剧效果是在角色颠倒艺术中构筑起来的。戏剧中多次出现角色的颠倒，他们是和奥尔贡处在相对比的对称结构上。这种艺术处理既富于喜剧效果，又蕴含着悲剧意味。
　　在欣赏《伪君子》时，我们会带着一丝同情向滑稽无比的奥尔贡送上最慷慨的嘲笑，怎么会有这么愚昧的人，全然相信了一个骗子！但奥尔贡真的是一个傻子吗？不，他是位成功的商人，不是任人摆布的玩偶。在道友遭到“诬陷”时“满面眼泪”的他会痛苦得泪流满面。那么，为什么就會被道尔杜弗彻底蒙蔽双眼呢？莫里哀通过角色颠倒展现了导致了奥尔贡会被彻底蒙蔽的种种因素 。
　　（一）性格弱点因素——一个滑稽的小丑
　　奥尔贡身上的性格弱点就像是催化剂，加强了他对骗子的迷信，构成了其会被彻底蒙骗的必然。这些性格的呈现也是在处于对比结构中的角色颠倒中塑造起来的。
　　首先，奥尔贡和他的母亲白尔奈耳太太是一组角色颠倒。两人一开始都是伪君子的“忠实粉丝”，都不听家人的劝告完全相信达尔杜弗。到了奥尔贡知道真相，向母亲劝告时反遭质疑的时候，就觉得对伪君子的相信简直不可思议。这一前一后的角色调换实在让人觉得大呼过瘾，如桃丽娜所言，“一报还一报”啊。
　　这组角色颠倒是处在对称结构上的，从中可发掘到奥尔贡受骗的前提。他和在戏剧一开始就对每个家里人都挑剔一番的白尔奈耳太太一样，在和家人的关系上，在内心是与家人隔离，不相信家人，对家人没有关爱。夫人生病，首先关心的是达尔杜弗；并且持有大家长的专制思想，要求对家人有着绝对的统治：“不孝的忤逆……我们就要斗斗看，我就要你们知道，我是家长，人人应当服从”。与家人“有隙”的奥尔贡就是“有缝的鸡蛋”，引来了“苍蝇”达尔杜弗。
　　其次，奥尔贡和道丽娜形成一组角色颠倒，作为主人的他远不如仆人道丽娜睿智，在戏剧中也多次出现他和道丽娜的对手戏，更有不少被道丽娜教训的场面。和有着正义之心和清醒头脑，性情勇敢机敏，千方百计想为小姐玛丽亚娜解决困难的道丽娜的伟大形象相比，有着种种恶性的奥尔贡就像小丑一般的存在。
　　他是一个极端的人和独善其身的自私人。把朋友交给他的黑匣子给了达尔杜弗是源于自我解脱的私心：“万一官方搜查起来，我可以心安理得，振振有词，矢口否认了”。为着个人一时之快不顾家人的苦痛，有着极端心理：“你们越是死命撵他走，我就越要死命留他。为了打击我一家人的气焰，我偏尽快把女儿嫁给他”。极端且自私的他在得知受骗后，只归因于万分恶毒的别人，更要成为这样的魔鬼去报复别的人，却没有丝毫的反省之意：“任何品德高尚的人，我都不相信啦：从今以后，我不拿他们当人看，我要变得比一个魔鬼待他们还坏的人”。
　　他好听好话，迷信表面，自以为聪明。“反正我心中有数，决不上当。”他反驳妻子对他的劝告，他说“对不起，我相信外表”，而在剧本的后注中莫里哀说的“这是反话，实际是：我不相信外表”。奥尔贡德自说反话是一重否定，莫里哀再在剧中以否定的形式表达出来是而二重否定，这否定之否定巧妙地讽刺了奥尔贡的自恃聪明，把别人的劝告都看成是别有用心的“外表”却浑然不知自己身在骗局中的滑稽实在可笑。 　　（二）最核心的思想因素——一个可怜的小丑
　　对宗教的盲目信仰，追求成为“神”，这是奥尔贡身上最主要的思想观念，也是和骗子达尔杜弗形成鲜明对比——伪信道者反给信道者布道，一位暴露着人性丑恶的人来引导别人去掉人的缺点，成为“新人”。莫里哀笔下精彩的对立构成强烈的喜剧效果的核心，同时表达了莫里哀创作此剧主要的“严肃意图”。
　　奥尔贡之所以会亲近达尔杜弗是因为认为达可以带领他更接近上帝，“谁照他的话做，谁就心神安宁，谁就把人世看成了粪土。可不，听他讲话，我就变成一个新人：他叫我凡事冷淡，隔断我对尘世的关联；我可以看着兄弟、儿女、母亲和太太死掉，就像这个一样，全不在乎。”；他在思想上是非常注意和谨慎的，严防任何思想上的歧路，努力希望做到“不可以有人的缺点”的“新人”。这位虔诚的信徒奥尔贡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另一个对立面——伪信士达尔杜弗。
　　达尔杜弗三句话中有两句话带有上帝，却是一面祷告，一面时时讨封求赏，以上帝为幌子为自己种种行为作托辞，以此遮掩着他那岌岌可危的对上帝的信仰，金钱名利美色都可以动摇之，不必说像奥尔贡那样时时警惕思想的错误，他就是一个完全表里不一的人，是个有着毫无约束的欲望的“真实的人”， 在美色面前为自己的丑陋开脱：“哎呀！我是信士，却也是人，”认为“只有张扬出去的事才叫坏事”“私下里犯罪不叫犯罪”。“安排妥贴，就能适当廉耻，我也就能随心所欲，成其好事。”在这样一来一去的对比中，老老实实的奥尔贡多么可怜，一个虔诚信教的人想更接近上帝却被伪信士的种种“表面君子”行为蒙蔽了双眼，那般虔诚地要似“殉道”般献出自己的一切却是落入陷阱。
　　再进一步追问，为什么奥尔贡要倾家荡产地信教？我们就会发现作者“严肃的意图”，这种严肃的意图也是由这两个对立面构成表达的。千方百计攫取美色金钱的伪信士和一心向上帝靠拢的旧贵族商人正反映了莫里哀所生活的时代的两大矛盾——新兴的资产阶级和传统封建神学的对立。僧侣达尔杜弗则是莫里哀对封建宗教最直接和具有战斗意义的控诉。我们可以在戏剧中找到莫里哀借人物克莱昂特之口表达的明确的批判。莫里哀对旧事物提出批判，同时也对新事物有着自己的质疑——对资产阶级附庸风雅的否定。奥尔贡是处于当时第三阶级的资产者，在金钱得到满足时想跻身上流社会的动力下，在他眼里代表第一阶级的僧侣达尔杜弗自然是条“橄榄枝”了，能让他成为“新的人”却不料想差点成了睡大街的“叫花子”。弄巧反成拙的滑稽实在可笑。跻身在上流社会的“新的人”是怎样的人呢？我们可以在他的其他作品中找到答案，莫里哀持着非常犀利的批判态度指出了当时社会的“恶习”。
　　三、小结
　　在汲汲想要跻身于上流社会，以达尔杜弗为“过墙梯”的动机下，一个自私、自恃聪明的“有缝的鸡蛋”自然顺理成章地会因自身极端的局限性而彻底失去理智，完全被伪信士达尔杜弗所蒙骗。
　　奥尔贡这一精彩的人物塑造及其构成的对称结构，让我们不能不感叹莫里哀的先哲般的睿智。在奥尔贡与道丽娜的对比中讴歌了底层人民，在与达尔杜弗的对比中尖锐勇敢地批判封建神教，在奥尔贡自身弱點的披露中又表达了对资本主义富有之后附庸风雅，盲目挤入上流社会的讽刺。他仿佛站在了时代的最前端，远见卓识地指出了那个时代的弊端，并用他挚爱的话剧一生在为“抨击本世界的恶习”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