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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登高文学发展到宋代,在内容和表现形式上都取得了很大的发展。辛弃疾登高主题的词作表现出了自己的创作特色，他将个人命运和整个国家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将登高者的角色放到历史发展的广阔时空中去定位，思考人生在历史发展过程中的价值所在及如何体现，从而使其登高词作既大气磅礴又将人生价值意识表现得突出而深刻。
关键词：辛弃疾 登高词 空间 时间 生命价值
中图分类号：I207.23 文献标识码：A
登高主题的文学作品早在先秦时期的《诗经》、《楚辞》中就有很多表现生动的作品。《卫风·氓》中的“乘彼垣，以望复关”，表现的是恋人间的缠绵与盼望；《魏风·陟岵》中的“陟彼岵兮，瞻望父兮”、“陟彼屺兮，瞻望母兮”、“陟彼冈兮，瞻望兄兮”，表现的是血缘亲情。《楚辞》中的《离骚》、《涉江》、《哀郢》等篇的登高描写，和《诗经》中的登高主题的怀人、思亲表现有了很大的不同。在这里，登高的主题是追求理想、追求真理、忧国伤时。登高文学发展到盛唐时期，在形式上已经比较成熟，内容和题材得到了丰富和发展。如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用时间的悠远来写空间的辽阔，用空间的辽阔来写时间的悠远，二者相互映衬、相互结合，表现了诗人对自己在宇宙和历史中的人生价值和地位的思考和感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力。如果说王勃的登高感受“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直接道出了对天地时空和人生的感受；那么杜甫的《登高》则是将自己对人生和宇宙时空的感悟形象生动地进行了展示。
宋词作为宋代重要的文学形式，有众多的登高凭栏之作，欧阳修、柳永、姜夔、岳飞等人都有名作留世。它们或表达冷落不遇的压抑感，或表达恢复中原的热望，或表达情感与事业的挫折。辛弃疾生长于金人占领区，自幼就决心为民族复仇雪耻，收复中原失地。他的情感自然有别于宋代其他作家。同时，以英雄自诩的辛弃疾的登高望远的心态和感受与别人也有所不同，这些原因都使其词作形成了自己的特色。辛弃疾将登高者的角色放到历史发展的广阔时空中去定位，思考人生在历史发展过程中的价值，从而使其登高词既大气磅礴又将人生价值问题表现得非常深刻。
一 空间的广阔与个人位置难以确定的空间矛盾
马元龙在《登高望远 心瘁神伤—兼论中国文人的生命意识》中认为，登高文学的内涵主要体现为一种登高望远时的“心瘁神伤”，这种心瘁神伤主要由两方面原因而来：一是物理上的高远与登临者心理上的自命不凡产生同构，同时物理的高远引发登临者心灵上的孤独感和渺茫感使主体无法乐观；二是因为生命的短暂和功业的渺茫。中国长期处于主流地位的儒家思想排斥以来生、彼岸解决永恒问题，要求世人积极入世并在此生建立功业，这使得古人的生命负荷变得沉重，因此每至登高，诗人都会意识到生命的短暂和功业的渺茫，因而“心瘁神伤”。如《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英雄泪？
这首词，是词人作于乾道四至六年（1168-1170）间的建康通判任上。这时作者南归已八、九年了，却仍投闲置散。清秋时节的楚天极目，带来的是水天一色和山峦绵延，而辽远广袤的空间也给作者带来了“可惜流年，忧愁风雨”的感叹，物理上的高远与登临者心理产生同构，进而产生了生命短暂而收复失地功业渺茫的心瘁神伤。
空间的广袤最初自然引发的是怀远和思乡的情绪，表现的是对远方亲友和家国的思念，但辛弃疾是个以英雄自诩的人，他具有政治家和军事家的胸怀，一心只想北伐，因此他的词作不再局限在普通人的生活层面上，而是将整个国家命运与自己个人的命运归宿紧密联系在一起。
层楼望，春山叠。家何在，烟波隔。把古今遗恨，向他谁说？蝴蝶不传千里梦，子规叫断三更月。听声声、枕上劝人归，归难得。
这首《满江红》的写作年代已无法考证，从这首词的意境推测，应该是词人中年政治失意后的思归之作。全词的中心是写词人因春归而想家的悲凉情绪，它以春景为媒介，充分体现了自家身世和国家命运都很悲惨的感叹。家在空间上的位置是确定的，但词人的“归难得”却是因为对自己应该所处位置的沉痛表述。
值得注意的是，建炎四年(1130)，秦桧向宋高宗提出了三条建议，其首条即是居住在南宋政权统治区域内的官绅士民，凡原籍在河东、河北、山东、陕西等地的，都要返归金政权的统治；凡原籍在中原的，都要返归伪齐政权的统治。这表明，自南宋之初就已经奠定了拒收“北人”的基础，揭示了“归正人”不被重用的关键。到了辛弃疾的时代，自然不可能因为他的“英勇壮举”而授予他军政实权，或让他“据要津”。关于这一点，辛弃疾十分清楚，因而，他很自然地由于“北人”的身份而导致内心焦虑，这种焦虑又使他无法摆脱于矛盾困惑之中。一个人在政治中“位置”的不确定性，也正是词人发出“家何在”和“归难得”痛苦心声的根本原因。
辛弃疾词中的“身份焦虑”，体现于抒写孤独、寂寞之情和客居南国的凄凉心境，多用“倦客”、“斜阳”等意象抒写“闲愁”、“飘零”的情怀和思别的愁苦：
倦客新丰，貂裘敝、征尘满目。弹短铗、青蛇三尺，浩歌谁续。不念英雄江左老，用之可以尊中国。叹诗书、万卷致君人，番沈陆。
休感叹，年华促。人易老，叹难足。有玉人怜我，为簪黄菊。且置请缨封万户，竟须卖剑酬黄犊。叹当年、寂寞贾长沙，伤时哭。
这首《满江红》起笔以“倦客”自比“倦客新丰”、大碗饮酒的马周，“貂裘敝”、黄金散尽的苏秦，和“弹短铗”、吟悲歌的冯谖。他们依人为客的身份与北归南渡的词人的遭际吻合，于是被词人引为隔代知音。这是词人感受自身为江南“倦客”的自我写照。这种客居的身份写尽了英雄困顿和无限身世的感慨，也道出了词人的愤懑不平之气，因此才有了直抒胸臆的“不念英雄江左老，用之可以尊中国”的忠愤慷慨之辞。下片虽然想用平静欢快的旋律，却让他有了更难倾泻的苦闷和哀伤，这种更深的感慨，在末句与“叹当年、寂寞贾长沙，伤时哭”跌宕反衬，将英雄爱国焦虑之心与倦客寂寞孤独之感交织为一体，使情感抒发更为强烈。吴则虞先生谓此词：“有无穷气势，无穷悲慨”。这种“悲慨”在词人其他作品中也可以经常见到，如“最苦浔阳江头客”（《贺新郎·赋琵琶》）；“笑尘劳三十九年非，长为客”(《满江红·江行简杨济翁、周显先》)等词句也都表现了这一主题。“更总做北人未识伊”(《洞仙歌·红梅》)，更是直接道出了词人做客江南、英雄无为的根本原因。
二 历史长河中自我角色难以实现的痛苦
时光易逝、故土难以恢复、功名难以建立的感慨，在辛词中表现突出。辛词常常将历史与现实进行比照。时间上的久远让人产生一种渺小感，辛弃疾在词作中喜欢将自己所处的时代纳入漫长的历史之中，也喜欢将自己放置在具体历史时期思考自己应处的位置。这就使他的作品具有浓厚的“怀古”气息，在辛弃疾的登高词作中，有相当多的一部分属于怀古之作，怀古几乎成为他在登临时必须要提及和思考的内容，通过怀古，他将过去与现在联系起来，将历史的无限和人生的有限联系起来。
时间久远和时间流动常常会使人体会到生命的渺小，但辛弃疾的词作除了时光流逝和故土难复的感叹外，还力图体现自己在历史时空中应有的位置和应起的作用。《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在这方面就有充分的表现：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这首词作于开禧元年（1205）。当时，韩胄正准备北伐。赋闲已久的辛弃疾于前一年被起用为浙东安抚使，这年春受命知镇江府，出镇江防要地京口。辛弃疾调任镇江知府以后，登临北固亭，抚今追昔。词的上片怀念孙权、刘裕。孙权坐镇东南，击退强敌；刘裕金戈铁马，收复失地，气吞万里。词作充满了对历史人物能在自己所处时代发挥作用的赞扬，也暗讽当朝用事者像刘义隆一样草率挥师北伐，令人忧虑。词人感慨自己老之将至而朝廷却不重用自己，不禁仰天叹息。这里既充满了对主战派的期望，也用历史激励自己，希望自己也能像这些历史人物一样能施展才华、建立功业。将自己应该完成的使命放在历史长河中去思考，这是辛词读起来大气磅礴的重要原因。
三 历史时空中生命价值的思考
登高常让人产生“崇高”的感觉，因此容易激发心中崇高的人生理想。登高赋志的传统从孔子的登东山而小鲁，到曹操的“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再到杜甫的《望岳》一直得到传承，文学创作上也有很大发展。而到辛弃疾的登高之作，人生在历史发展过程中的价值如何体现的问题表现得尤其突出而深刻，从而使登高文学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
宋孝宗淳熙六年（1179），辛弃疾渡淮水投奔南宋已17年，但他的抗击金军、恢复中原的主张，却始终没有被南宋朝廷所采纳，而他自己也只是做一些远离战事的闲职。于是，在上调到荆湖南路继续当副使的践行宴会上，他写下了《摸鱼儿》（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为赋），抒发自己胸中的郁闷和感慨：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词作通过惜春、留春、怨春表达了时光流逝不能挽留的痛苦，这其实也是词人对自己抱负不能实现、生命白白浪费的痛苦感叹。但即使面对南宋“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的局面，这一时期的辛弃疾仍雄心犹在，他清楚自己人生存在的价值所在。但正是这种视英雄功业为生命价值却不能实现，以及对南宋政权“斜阳”一样命运的预感，又使词人感到“闲愁最苦”，并发出“功名只道，无之不乐，那知有更堪忧”的感叹。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
峡束苍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
这首《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是辛弃疾作于七闵时期的名篇：西北是失去的国土，东吴地处东南，“倚天万里须长剑”，是词人武力北伐收复西北失土的政治观点。这是一种勇于担当历史使命和顶天立地的崇高感；“斗牛光焰”指在江南意图收复失土的英雄义士，词人把他们比作深埋地下的宝剑。他们在野或在朝不得势，收复失土的呼声不能被朝廷采纳，但他们的思想和呼声犹如深埋地下的宝剑，即使重压深埋，光焰也能直指斗牛；“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这是词人自己人生价值所在的思考，也是对希望收复中原的志士和南宋政府的历史使命的呼唤。
辛弃疾众多的登高之作，是他一生对收复故土理想追求的深痛感怀，融入了他对家国命运的关怀，蕴含了深沉的、生生不息的生命价值追求和功业意识。千载之后，当我们想象辛弃疾登高面对广袤的时空，感叹人生之“愁”时，仍能深深体会到蕴藏于他个体生命中的无限伟大！
参考文献：
[1] 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增定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
[2] 刘刚：《杜甫登高诗及其人文底蕴》，北京语言文化大学硕士论文，2002年。
[3] 朱丽霞：《辛弃疾的“身份焦虑”及其文学表现》，《郑州大学学报》(哲社版)，2001年第6期。
[4] 陈湘琳：《休去倚危阑——辛弃疾“登楼”心态初探》，《纪念辛弃疾逝世800周年学术研讨会论文汇编》，2007年版。
作者简介：陈晓云，男，1972—，湖北阳新人，硕士，讲师，研究方向：语言学、文学，工作单位：咸宁职业技术学院。
关键词：辛弃疾 登高词 空间 时间 生命价值
中图分类号：I207.23 文献标识码：A
登高主题的文学作品早在先秦时期的《诗经》、《楚辞》中就有很多表现生动的作品。《卫风·氓》中的“乘彼垣，以望复关”，表现的是恋人间的缠绵与盼望；《魏风·陟岵》中的“陟彼岵兮，瞻望父兮”、“陟彼屺兮，瞻望母兮”、“陟彼冈兮，瞻望兄兮”，表现的是血缘亲情。《楚辞》中的《离骚》、《涉江》、《哀郢》等篇的登高描写，和《诗经》中的登高主题的怀人、思亲表现有了很大的不同。在这里，登高的主题是追求理想、追求真理、忧国伤时。登高文学发展到盛唐时期，在形式上已经比较成熟，内容和题材得到了丰富和发展。如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用时间的悠远来写空间的辽阔，用空间的辽阔来写时间的悠远，二者相互映衬、相互结合，表现了诗人对自己在宇宙和历史中的人生价值和地位的思考和感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力。如果说王勃的登高感受“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直接道出了对天地时空和人生的感受；那么杜甫的《登高》则是将自己对人生和宇宙时空的感悟形象生动地进行了展示。
宋词作为宋代重要的文学形式，有众多的登高凭栏之作，欧阳修、柳永、姜夔、岳飞等人都有名作留世。它们或表达冷落不遇的压抑感，或表达恢复中原的热望，或表达情感与事业的挫折。辛弃疾生长于金人占领区，自幼就决心为民族复仇雪耻，收复中原失地。他的情感自然有别于宋代其他作家。同时，以英雄自诩的辛弃疾的登高望远的心态和感受与别人也有所不同，这些原因都使其词作形成了自己的特色。辛弃疾将登高者的角色放到历史发展的广阔时空中去定位，思考人生在历史发展过程中的价值，从而使其登高词既大气磅礴又将人生价值问题表现得非常深刻。
一 空间的广阔与个人位置难以确定的空间矛盾
马元龙在《登高望远 心瘁神伤—兼论中国文人的生命意识》中认为，登高文学的内涵主要体现为一种登高望远时的“心瘁神伤”，这种心瘁神伤主要由两方面原因而来：一是物理上的高远与登临者心理上的自命不凡产生同构，同时物理的高远引发登临者心灵上的孤独感和渺茫感使主体无法乐观；二是因为生命的短暂和功业的渺茫。中国长期处于主流地位的儒家思想排斥以来生、彼岸解决永恒问题，要求世人积极入世并在此生建立功业，这使得古人的生命负荷变得沉重，因此每至登高，诗人都会意识到生命的短暂和功业的渺茫，因而“心瘁神伤”。如《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英雄泪？
这首词，是词人作于乾道四至六年（1168-1170）间的建康通判任上。这时作者南归已八、九年了，却仍投闲置散。清秋时节的楚天极目，带来的是水天一色和山峦绵延，而辽远广袤的空间也给作者带来了“可惜流年，忧愁风雨”的感叹，物理上的高远与登临者心理产生同构，进而产生了生命短暂而收复失地功业渺茫的心瘁神伤。
空间的广袤最初自然引发的是怀远和思乡的情绪，表现的是对远方亲友和家国的思念，但辛弃疾是个以英雄自诩的人，他具有政治家和军事家的胸怀，一心只想北伐，因此他的词作不再局限在普通人的生活层面上，而是将整个国家命运与自己个人的命运归宿紧密联系在一起。
层楼望，春山叠。家何在，烟波隔。把古今遗恨，向他谁说？蝴蝶不传千里梦，子规叫断三更月。听声声、枕上劝人归，归难得。
这首《满江红》的写作年代已无法考证，从这首词的意境推测，应该是词人中年政治失意后的思归之作。全词的中心是写词人因春归而想家的悲凉情绪，它以春景为媒介，充分体现了自家身世和国家命运都很悲惨的感叹。家在空间上的位置是确定的，但词人的“归难得”却是因为对自己应该所处位置的沉痛表述。
值得注意的是，建炎四年(1130)，秦桧向宋高宗提出了三条建议，其首条即是居住在南宋政权统治区域内的官绅士民，凡原籍在河东、河北、山东、陕西等地的，都要返归金政权的统治；凡原籍在中原的，都要返归伪齐政权的统治。这表明，自南宋之初就已经奠定了拒收“北人”的基础，揭示了“归正人”不被重用的关键。到了辛弃疾的时代，自然不可能因为他的“英勇壮举”而授予他军政实权，或让他“据要津”。关于这一点，辛弃疾十分清楚，因而，他很自然地由于“北人”的身份而导致内心焦虑，这种焦虑又使他无法摆脱于矛盾困惑之中。一个人在政治中“位置”的不确定性，也正是词人发出“家何在”和“归难得”痛苦心声的根本原因。
辛弃疾词中的“身份焦虑”，体现于抒写孤独、寂寞之情和客居南国的凄凉心境，多用“倦客”、“斜阳”等意象抒写“闲愁”、“飘零”的情怀和思别的愁苦：
倦客新丰，貂裘敝、征尘满目。弹短铗、青蛇三尺，浩歌谁续。不念英雄江左老，用之可以尊中国。叹诗书、万卷致君人，番沈陆。
休感叹，年华促。人易老，叹难足。有玉人怜我，为簪黄菊。且置请缨封万户，竟须卖剑酬黄犊。叹当年、寂寞贾长沙，伤时哭。
这首《满江红》起笔以“倦客”自比“倦客新丰”、大碗饮酒的马周，“貂裘敝”、黄金散尽的苏秦，和“弹短铗”、吟悲歌的冯谖。他们依人为客的身份与北归南渡的词人的遭际吻合，于是被词人引为隔代知音。这是词人感受自身为江南“倦客”的自我写照。这种客居的身份写尽了英雄困顿和无限身世的感慨，也道出了词人的愤懑不平之气，因此才有了直抒胸臆的“不念英雄江左老，用之可以尊中国”的忠愤慷慨之辞。下片虽然想用平静欢快的旋律，却让他有了更难倾泻的苦闷和哀伤，这种更深的感慨，在末句与“叹当年、寂寞贾长沙，伤时哭”跌宕反衬，将英雄爱国焦虑之心与倦客寂寞孤独之感交织为一体，使情感抒发更为强烈。吴则虞先生谓此词：“有无穷气势，无穷悲慨”。这种“悲慨”在词人其他作品中也可以经常见到，如“最苦浔阳江头客”（《贺新郎·赋琵琶》）；“笑尘劳三十九年非，长为客”(《满江红·江行简杨济翁、周显先》)等词句也都表现了这一主题。“更总做北人未识伊”(《洞仙歌·红梅》)，更是直接道出了词人做客江南、英雄无为的根本原因。
二 历史长河中自我角色难以实现的痛苦
时光易逝、故土难以恢复、功名难以建立的感慨，在辛词中表现突出。辛词常常将历史与现实进行比照。时间上的久远让人产生一种渺小感，辛弃疾在词作中喜欢将自己所处的时代纳入漫长的历史之中，也喜欢将自己放置在具体历史时期思考自己应处的位置。这就使他的作品具有浓厚的“怀古”气息，在辛弃疾的登高词作中，有相当多的一部分属于怀古之作，怀古几乎成为他在登临时必须要提及和思考的内容，通过怀古，他将过去与现在联系起来，将历史的无限和人生的有限联系起来。
时间久远和时间流动常常会使人体会到生命的渺小，但辛弃疾的词作除了时光流逝和故土难复的感叹外，还力图体现自己在历史时空中应有的位置和应起的作用。《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在这方面就有充分的表现：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这首词作于开禧元年（1205）。当时，韩胄正准备北伐。赋闲已久的辛弃疾于前一年被起用为浙东安抚使，这年春受命知镇江府，出镇江防要地京口。辛弃疾调任镇江知府以后，登临北固亭，抚今追昔。词的上片怀念孙权、刘裕。孙权坐镇东南，击退强敌；刘裕金戈铁马，收复失地，气吞万里。词作充满了对历史人物能在自己所处时代发挥作用的赞扬，也暗讽当朝用事者像刘义隆一样草率挥师北伐，令人忧虑。词人感慨自己老之将至而朝廷却不重用自己，不禁仰天叹息。这里既充满了对主战派的期望，也用历史激励自己，希望自己也能像这些历史人物一样能施展才华、建立功业。将自己应该完成的使命放在历史长河中去思考，这是辛词读起来大气磅礴的重要原因。
三 历史时空中生命价值的思考
登高常让人产生“崇高”的感觉，因此容易激发心中崇高的人生理想。登高赋志的传统从孔子的登东山而小鲁，到曹操的“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再到杜甫的《望岳》一直得到传承，文学创作上也有很大发展。而到辛弃疾的登高之作，人生在历史发展过程中的价值如何体现的问题表现得尤其突出而深刻，从而使登高文学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
宋孝宗淳熙六年（1179），辛弃疾渡淮水投奔南宋已17年，但他的抗击金军、恢复中原的主张，却始终没有被南宋朝廷所采纳，而他自己也只是做一些远离战事的闲职。于是，在上调到荆湖南路继续当副使的践行宴会上，他写下了《摸鱼儿》（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为赋），抒发自己胸中的郁闷和感慨：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词作通过惜春、留春、怨春表达了时光流逝不能挽留的痛苦，这其实也是词人对自己抱负不能实现、生命白白浪费的痛苦感叹。但即使面对南宋“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的局面，这一时期的辛弃疾仍雄心犹在，他清楚自己人生存在的价值所在。但正是这种视英雄功业为生命价值却不能实现，以及对南宋政权“斜阳”一样命运的预感，又使词人感到“闲愁最苦”，并发出“功名只道，无之不乐，那知有更堪忧”的感叹。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
峡束苍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
这首《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是辛弃疾作于七闵时期的名篇：西北是失去的国土，东吴地处东南，“倚天万里须长剑”，是词人武力北伐收复西北失土的政治观点。这是一种勇于担当历史使命和顶天立地的崇高感；“斗牛光焰”指在江南意图收复失土的英雄义士，词人把他们比作深埋地下的宝剑。他们在野或在朝不得势，收复失土的呼声不能被朝廷采纳，但他们的思想和呼声犹如深埋地下的宝剑，即使重压深埋，光焰也能直指斗牛；“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这是词人自己人生价值所在的思考，也是对希望收复中原的志士和南宋政府的历史使命的呼唤。
辛弃疾众多的登高之作，是他一生对收复故土理想追求的深痛感怀，融入了他对家国命运的关怀，蕴含了深沉的、生生不息的生命价值追求和功业意识。千载之后，当我们想象辛弃疾登高面对广袤的时空，感叹人生之“愁”时，仍能深深体会到蕴藏于他个体生命中的无限伟大！
参考文献：
[1] 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增定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
[2] 刘刚：《杜甫登高诗及其人文底蕴》，北京语言文化大学硕士论文，2002年。
[3] 朱丽霞：《辛弃疾的“身份焦虑”及其文学表现》，《郑州大学学报》(哲社版)，2001年第6期。
[4] 陈湘琳：《休去倚危阑——辛弃疾“登楼”心态初探》，《纪念辛弃疾逝世800周年学术研讨会论文汇编》，2007年版。
作者简介：陈晓云，男，1972—，湖北阳新人，硕士，讲师，研究方向：语言学、文学，工作单位：咸宁职业技术学院。